与奔驰于透明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与奔向透明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作者：志马なにがし

第一卷 1 相遇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神代小祈

录入：kid

Ik wil nog voortleven, ook na mijn dood!

我希望死后还能继续活着！

──一九四四年四月五日　安妮·法兰克

（插图006）

◎

医生双手背着站在床边。

窗边装饰着花。粗壮的茎干直直地伸展而出，末端绽放着数朵白花。

我心中想着，那些花简直就像绽放于夜空中的烟火。每当白色的窗帘轻轻摇曳时，就飘来一阵甜美的香气。

医生再次开口。

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我只能发出带着哽咽的声音。

「已经够了。我还是放弃吧。」

＊

那是我昏昏欲睡的时候。鸣海那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我惊醒。

他大概又表演了一发关西式搞笑吧。当我睁开眼时，只见大家都在拍手大笑。

旁边站着一位满脸得意扬扬的高个子男生，他就是鸣海。

即使错过鸣海的搞笑表演，我也丝毫没有感到任何遗憾。

我反倒因为被他吵醒而有点起床气，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正要坐下的鸣海。

「哦，空野，你醒啦。」

鸣海一脸开心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作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有点闷闷不乐的感觉。」

「什么意思啊？」

这里是几个社团合办的迎新会。

被鸣海强拉过来的我坐在可以看到整个场地的最后面位置。

由于对这场宴会毫无兴趣，再加上纯粹睡眠不足，让我的情绪低落到谷底。

「打起精神来啊。既然来了，不好好享受就亏大了。」

「说什么来不来，还不是你拖我过来的。」

鸣海是我在大学学生宿舍的室友。昨晚他突然提议：「要不要来换一下房间的摆设？」于是我被迫一直搬家具到清晨。

结果就是我今天一整天都很想睡觉。就在上完课、以为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又被鸣海强行带去参加迎新会。

旁边的鸣海脸上洋溢着活力，正环视着整个房间。

他到底有多少精力啊……

我一边这么想着将嘴凑向装了乌龙茶的玻璃杯，看了一眼会场。

这时，眼前出现一幕超乎现实的景象。

说起来这场名为「大·大·新人招募联欢会」的宴会原本在平和的气氛中开始。各个社团的代表进行致词，就像举起香槟杯致意似的庄重地向大家干杯。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新生和在校生共四十人聚集的大房间里，如今是一片混乱。

没有人留在自己的座位上。每个人都像僵尸一样，单手拿着玻璃杯到处徘徊。

桌上的内脏火锅已经放入最后要吃的面条，但是谁也没有动筷子。面条就只是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放在锅里煮，体积差不多膨胀到了两倍大。

有些看起来很轻浮的男生想尽办法大声嚷嚷，和女生愉快地聊着天。房间的角落还窝着一群缩起身子，看起来很宅的人。还有浓妆艳抹的女生不知道听到什么超级好笑的笑话，像坏掉的玩具般拍手大笑。

以拉门隔起来的居酒屋房间在人们的激情下变得十分闷热。除了激情的气氛之外，还可以感觉到二氧化碳的浓度高到令人感到喘不过气。众人的音量就是大到如此程度。

我松开T恤的领口，用手搧着风。现场热到不行，空气也很糟糕。不适指数直线飙升，让我只想快点出去。

正当我这么想着时，拉门另一边的隔壁房间传来听得出来是有些年纪的低沉嗓音所唱的生日快乐歌。我们这边的桌次也彷佛要呼应对方，跟着拍手高声唱起来。

大家纷纷祝福起隔壁房间里的不知名人士。

不知道是隔壁的人事先拜托我们，还是类似快闪表演那种活动，有的人拖了一拍，用「祝你～生～日……快～乐～」这种方式拖着颤音，企图引起注目；也有人不甘示弱，以几乎要喊破喉咙的方式唱着：「祝你生生生生日快乐！」如果这个真的是快闪表演，不但个性强过头，水准也太差劲了。换言之，这大概是顺势而生吧。

眼下的景象宛如笼子里的动物突然一起吠叫的动物园。

隔壁传来一句：「谢谢大家！」是年轻女性的声音。有些男生听到声音后就坐不住，开始起哄着说：「我们去看一眼吧。」女生们则冷冷地瞪着那些男生。

唔哇……

「你干嘛一脸恶心的样子啊。」

看来我似乎露出嫌恶的表情，只见鸣海尴尬地咧嘴笑了笑。

「看到这种场面，谁会不觉得恶心啊？」

「有什么关系，很有趣嘛。」

「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咦咦～」

我对想开玩笑糊弄过去的鸣海有点生气，轻轻指了指和我们隔了两张桌子的座位。

「那么你看到那样的场景也不会觉得恶心吗？」

在桌子那边，有群男生正围着女生。

男生们的话题从一开始的「来我们社团吧」，渐渐转换成对女生交往状况的打探，最后在问出女方「单身且独居」这种令人垂涎三尺的情报之后，变成了毫不掩饰下流念头的自我推销大会。如果有女生说自己不喜欢烟味，他们就会立刻熄掉香菸；如果有女生说自己喜欢手臂上的血管，他们便会争先恐后地卷起长袖。

「竟然会觉得那样很恶心，空野还真是个纯情少年耶。」

「你在嘲笑我吗？」

鸣海摆了摆手，表示不是那样。

「唉，不过空野就是这种人吧。」

鸣海露出心领神会般的笑容。

「什么意思，我是哪种人？」

「你看，其他人都在那边拼命地建立新的社交圈，但是你感觉就像死靠着墙壁，好像说什么也不肯动一步的样子吧？」

「你所谓的拼命啊──」

正当我这么说到一半时，后面的桌子突然传来一阵掌声。

「大家听着──！」

我隐约记得那好像是某个社团的代表，不过具体是哪个社团已经不记得了。印象中跟音乐有关，也可能运动有关。好像不是网球社，但是也可能就是网球社。总之，一位看起来很轻浮的棕发男生站了起来。

「我在这里有个重大宣布！」

那个声音听起来自信满满，彷佛从未吃过苦。说实话，那种自信无比的态度有点烦人。或许正因为那样反而有趣，周围纷纷传出轻笑声。

就在我以为大家的视线将会因为那故作神秘的停顿而集中在那个人身上时……有些人却开始吃起已经煮到软烂的面条，到处都传出吸面条的声音。场面确实很糗，然而不知道这个男生是因为喝太多酒而听力变差，还是他的心理素质坚强得有如钛合金，男生并没有中断他的发言。

「新生早濑优子同学！」

那也是正在吃面的其中一人。只见把面条塞进嘴里的她露出「咦，我怎么了？」的表情。接着她在周围同学的催促之下，用一只手遮住正在嚼着面条的嘴站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害羞，她的另一只手拨弄着头发。

哦、哦，该不会──众人好奇的眼神全都聚集过去。

男生拨起头发，对她送出炽热的眼神。被如此注视的女生却没有望回去，只是害羞地眼神乱飘。两人戏剧性地注视彼此……看来不管等多久都不会发生这种画面。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说：

「我从来没有一见钟情过，可是现在实在忍不住。跟我交往吧。」

那是什么傲慢的态度啊。如果看到那副模样的人没有醉，一定会皱起眉头吧。

周围的醉鬼们却报以热烈的掌声。

Yes, I can! Yes, I can!

他们开始带起这样的呼声。不知为何，他们似乎期待女生以英文回答。

别管那么多了，赶快交往吧！

围观群众不负责任地起哄。

和我交往吧！

也有人趁乱告白。

而女生彷佛没听到那些话，深深地一鞠躬。

「对不起！」

她的拒绝很明确。尽管这样的话已经表达得够清楚，她还是补上一句：「你完全不是我的菜！」如此无情的程度简直就像拿棍子痛殴已经浑身是伤的告白者。

遭到拒绝的男生一脸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假的？」

女子怯生生地开口说：

「是真的。」

会场重新沸腾起来，众人再次拍手喝采。

大家鼓掌大笑。就连身旁的鸣海也在笑。

「话说空野，你的反应未免太差了～」

鸣海这么说着，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我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那种爱出风头的人。」

「为什么啊，不是很有趣吗？」

「或许是我讨厌那种拼命的感觉吧。该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不顾一切豁出去的样子。」

「说不定他想要在大学有个新的开始啊？大学不就是这样的地方吗？」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喜欢那种故意引起骚动的行为。我不想制造任何波澜。」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要过着能在别人心中留下印象，留下记忆的生活方式需要付出相当的能量。我觉得平淡无奇地生活会比较轻松。

我会恰如其分地回应别人的话，避免引来他人侧目，也会看气氛做出合适的举止。

可是，我不喜欢主动与人来往。

「要不是鸣海邀请，我今天也不会来。」

我不小心脱口而出心里话，随即惊觉回过神来。

平时的我可不会这么说。

或许是因为真的太不爽，让我说溜了嘴……

不过看来我的后悔是多余的，因为身旁那个看起来很乐天派的高个子男生望向拒绝了刚刚那场盛大告白的女生所坐的那桌说：「那我们过去看看吧～」

有没有搞错啊──我感到头痛不已。

很多桌的女生四周都围满了男生，各自形成小聚落。然而奇怪的是，在如同僵尸追求着异性的人群中，没有男生对她们表现出兴趣。远远望去，那些女生的外貌看起来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在现场的人之中特别出众。况且那位叫早濑的女生刚才还被人告白，坐在她旁边的女生更是美得像哪家公司的时尚模特儿。

如此的美女就在旁边，那些僵尸们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这是怎么回事……彷佛唯独那张桌子位于另一个世界。

的确，她们的外表水准这么高，会很难以接近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知道是因为向她们攀谈时被无视，或者单纯就是那些女生的性格有问题，总之本能告诉我……不该接近她们。

我身旁的鸣海却不这么想。「好啦，我们过去看看吧。」他这么说着，随随便便就抓着我的手站起身。即使我抗拒地喊着等一下也没用。

「可以坐这边吗？」

鸣海坐到女生的对面，我则被他安排坐在自己的旁边。

名叫早濑的那位女生露出满是戒心的表情。

而另一位模特儿（暂定）则是一副欢迎的样子向我们问好。

「我是鸣海潮。这位是──」

「我叫做空野驱。」

当我点头致意时，早濑叹了口气，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

「我叫做早濑优子。而这位是……」

「我叫做冬月小春。」

当眼前这位自称冬月的女生露出温柔的笑容时，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发出「哇」的一声，感到有点不自在。

之所以感到不自在，是她的长相太过端正了。

冬月不说话时看起来很美，不过当她眯起眼睛微笑时，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

她的脸蛋小巧，眼睛明亮清澈，那头长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再加上她那甜美而缓慢的语气，原本看似模特儿的形象摇身一变，彷佛成了一位偶像明星。

该说这个女生简直就像来自另一个次元的生物，还是该说她所居住的世界与我们截然不同呢？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某个人长得太美而感到不自在。

然而这样的冬月身上有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那就是她一直笔直地盯着前方看。

当我好奇地沿着冬月的视线望去，却只看到一面墙壁。

难道那面墙上有什么东西吗？可是不管我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我不禁陷入一种奇异的错觉，心想既然这么美的女生一直注视着那面墙，也许墙上真的有些什么。我甚至一度怀疑那可能是什么世界知名建筑，但是这里是连锁居酒屋，不可能有那种事，于是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将视线从那面高尚的墙壁移回冬月时，就看到她伸出右手在桌上摸索。她的正前方有一杯柳橙汁，然而冬月似乎无法直接握住那个玻璃杯。那种宛如在浓雾中探路的动作让人不禁怀疑她到底在做什么。

早濑轻拍冬月的肩膀，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小春，在十二点钟的方向喔。」

「优子，谢谢你。」

冬月直直伸出手臂，轻触到玻璃杯，接着握住杯子。

正当我感到困惑不解时，鸣海若无其事地询问冬月：

「怎么了，冬月同学，你的视力不好吗？」

他竟然对陌生人问出那么敏感的话题……我不禁愣在原地，然而冬月似乎并不在意。她轻轻放下玻璃杯，然后笑着回答：

「是的，我的眼睛看不见。」

我走出居酒屋，冷风抚过脸颊。这阵风吹在发烫的身体上，让我感到十分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屋内的空气实在太糟，现在连国道旁弥漫着废气的空气闻起来都很清新。

吵吵闹闹的大批人马似乎打算换个地方续摊。

远处回荡着一整群人的笑闹声，大概就是他们吧。

在我们起身离开时，早濑以冬月听不到的音量低声这么表示：

「那些家伙一发现小春看不见，就马上换了座位。」

「所以那桌才会像孤岛啊。」

「孤岛？」早濑睁大眼睛。

「那桌不就像是陆地上的孤岛吗？」

听到我这么说，早濑就笑着回答：「那是什么形容啊。」

我们从宴会场地所在的月岛沿着清澄通前往门前仲町。我和鸣海过相生桥前往大学宿舍，早濑则表示要送冬月回家后再搭地铁。

冬月拿着被称为白手杖的拐杖，走在黄色的导盲砖上。

早濑靠在旁边，搭着冬月的手肘。而鸣海一直对着两人喋喋不休地聊个没完。

我沿着国道走在路边，前方三人的声音淹没在汽车的嘈杂声中。

我独自抬头仰望，这会儿才注意到今天是个晴朗的夜晚，月亮高挂于天空。不知道是因为月亮还是城市的灯火太过明亮，看不到任何星光。可是零星的公寓灯光倒是很像天上的星星，一轮圆月悬在高层公寓的缝隙之间，彷佛飘浮在满天星斗中。这就是都市的景色啊──这幅景象触动了我的内心。

她也看不见这轮明月吗？

──我的眼睛看不见。

虽然冬月如此表示，她的脸上却挂着开朗的表情。

如果我失去视力，会有什么反应呢？大概会关在房间里，不停地诅咒自己的命运吧。我可能会就此自暴自弃。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是别人的负担而内疚。那一定很痛苦。如果是我，绝对无法像她那样保持乐观。

为何你的眼睛看不见，却想来参加迎新会呢？鸣海曾在会场里这么问她。虽然鸣海那种毫不拐弯抹角的问法让人为他捏了把冷汗，冬月看起来完全不在意。

「因为没体验过这种活动……吗……」

当我思索着冬月这句话的意思时，旁边突然有人搭话：「你说什么？」

我被吓得惊呼一声。

随即看到早濑瞪大眼睛望着我。

「咦，我是不是被讨厌了？」

「没有、没有。」

「开玩笑的啦～」

早濑的脸色沉了一下，立刻呵呵笑出声。由于我们四个人在迎新会进入尾声时一直在聊天，她似乎已经放下刚见面时的戒心。

「你的手可以放开吗？」

前方的冬月正独自走在导盲砖上。

「她说要是导盲砖上没有障碍物，自己走也没关系。如果对方没有要求，随便搭手其实不太好。」

「你和冬月从以前就认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啦，只是看到你陪冬月的样子，我以为你们认识很久了。」

「哦，原来如此。我是在开学典礼的时候遇到小春的。你想嘛，『早濑（Hayase）』和『冬月（Fuyutsuki）』的开头不就是『Ha』和『Fu』吗？」

开头是「Ha」和「Fu」……我当下还以为是什么猜谜游戏。她的意思大概是开学典礼的座位是按照假名的顺序排列，所以自己就坐在冬月的旁边吧。

「……原来如此。」

「唉，你知道我们大学有一种叫做『学生向导』的工作吗？之前公告栏上在征人。」

「不知道耶。」

「嗯，我就觉得你应该不知道。那个学生向导呀，是针对身障人士，协助他们度过大学生活的志工喔。」

根据早濑的说明，简单来说那种志工活动就是基于身障者的意愿，陪伴他们上课、在校园内移动，以及协助他们用餐。我一方面觉得她这个人很奇特，另一方面又觉得要是和她牵扯上会很麻烦。今天似乎就是冬月想参加迎新会，所以找上她商量。我只觉得真亏她能做到这种地步。偶尔就是会遇到这样的人呢。和我完全相反。

「基本上，除非对方表示需要帮忙，否则最好不要随便介入，可是我就是会忍不住出手帮忙。」

「是这样吗？」

「因为那种行为反过来的意思就是：『你自己做不到吧？』」早濑说着垂下头。

的确，如果有谁就像被当成小孩子般受到无微不至的伺候，那个人可能会感到不舒服。

「她说很想在上大学之后参加那种活动。」

早濑低声说：「真是了不起呢。」语气中带着同情。

「对了！」

早濑突然夸张地抬起头。

「空野同学跟我们是同个系的吧？」

「早濑也是流通管理系的？」

「对，流通管理系。小春也是。」

「哦～那样就只有鸣海是外系的吧。」

「空野同学，你有选修计算机概论吗？」

「星期一第一节课那个？我是有选啦。」

「我没选耶。」

「那堂课……尽管我有选，却已经后悔了。完全听不懂。」

「小春也这么说。」

「你说冬月？」

这么一提，后面好像确实坐了个很像冬月的人。

可是因为我对那个人没兴趣，现在就算回想也想不起什么。

当我歪着头装作摆出苦思的样子时，早濑突然开口这么说：

「空野同学，你有没有兴趣当学生向导？」

这场对话越听越不对劲。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为什么这么问？」

我的话中有一点拒绝的味道。

早濑却轻描淡写地无视我的拒绝。

「我没有上那堂课嘛。所以我就在想，那堂课时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呃，可是啊……」

「如果你可以就没问题了。要是你不方便……我就只好再想办法喽？」

不知该说她是太多管闲事还是太爱出风头。愿意照顾人到这种程度，反倒让人觉得她真的很厉害。

就在我有点被吓到的时候。

前头传来「哐啷」的一声巨响。

前方有一辆自行车倒了下来，而冬月看起来有些惊慌。

看样子她的白手杖不小心把停在导盲砖上的自行车撞倒了。

「你没事吧？」早濑说着跑向冬月。

「抱歉、抱歉，我没注意到。」鸣海这么说。

我差点就要冲过去，然而看到鸣海扶起自行车的样子时，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

我只能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如此道歉的冬月。

「没事啦。这辆自行车这么破旧，不管是谁来推都会倒。」

可能是脚架坏了吧，生锈的自行车怎么摆也立不起来，让鸣海陷入了苦战。早濑则是皱着眉头走回来。

「最近我开始特别注意停在导盲砖上的自行车。真希望有更多人知道不该这么做。」

「是啊。」

我半自动地应和她，早濑有点生气地表示：「对不对！」然后她带着气愤的情绪又把话题拉回学生向导的事情上说：「那么关于学生向导的事，你的决定如何？」

真希望刚才自行车被撞倒的事情能带走这个话题。

「嗯……」我假装思考一下，然后语带含糊地回答：「让我再考虑一下。」

我再次委婉地拒绝。

然而早濑还是不屈不挠地说：「先给我你的联络方式吧。」在我说着「可是～」，准备拒绝的时候，她已经亮出LINE的QR码。当我不情不愿地交换ID的瞬间，她就微笑着表示：「要是小春遇到困难，就麻烦你照顾喽。」然后跑向冬月了。

糟透了。

「就说了──」

──我不擅长那种事嘛。

这句话才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从小就辗转待过各式各样的家庭。

离了婚的母亲似乎不得不那样做，才能独自抚养孩子。

最初是外祖父母的家。外祖父母身体变差之后，就改住到阿姨家。阿姨和母亲吵架之后，我们又搬去与远房亲戚住。也曾经寄住在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朋友家中。无论我搬到哪里，假如表现得没礼貌，就会被讨厌；假如举止过于礼貌，又会被认为过于做作而遭到嫌弃。转学到新学校时，也是只要稍微引人注目，就会遭到讨厌。可是如果我尽量不与人来往，就不会被说三道四。到最后，我明白了大家喜欢的是人畜无害的家伙。于是我学会看气氛，成为没有存在感的空气。不要与人来往，是最好的做法。察言观色，判断别人对哪些东西没兴趣，找出安全地区在哪里。不知不觉中，这成了我的专长。

抬头一看，月亮被云遮住了。

月亮的轮廓隐约从云雾间透了出来。昏暗的月光照亮成排的公寓，营造出诡秘的气氛。虽然这样的景色很美，不知为何眼前所见尽是冰冷的混凝土建筑，让我感到有点畏惧。

「啊，就是这栋公寓吧？」

早濑停下脚步这么说。

我们正站在相生桥的桥头。大学就在桥的另一端。

「这间公寓很不错嘛～」鸣海望向公寓这么说。

眼前是两栋并排而立，大约五十层高的正统高层公寓。公寓设有小阶梯和轮椅用坡道，还有一条长长的步道。步道的尽头是公寓的入口大厅，大厅里可以看到流淌于玻璃上的瀑布，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要价上亿的高级公寓。我原本就觉得冬月看起来很清纯，现在更确定了她是一位清纯型的富家女。

早濑协助冬月握住轮椅用坡道的扶手，冬月用白手杖敲了几下导盲砖，接着彬彬有礼地低头说：「谢谢。」

那么晚安啦。

晚安～

晚安。

我们这样互道晚安，挥手告别。

就在这个时候。

「砰」的一声，一道某种东西炸开的声音响起，红光映照在公寓的窗户上。

「砰砰」，夜空中连续传来爆破声。每次声音响起，公寓的窗户便染上颜色。黄、蓝、红，亮光不断变化着鲜艳的色彩。

鸣海指着相生桥的另一端。

「是那边吧？」

早濑从斜坡走到人行道上，抬头望向天空。

「那边不是大学吗？可以放烟火吗？」

听到那句话，冬月也露出很想看到的兴奋模样说着：「咦、咦？有人在放烟火吗？」一边沿着斜坡跑过来。结果她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

「危险！」

我这么说着，立刻抱住冬月。

当我将冬月的身体扶起来时，碰到了冬月的手掌，一股冰凉的触感传了过来。

「空野同学的手很温暖呢。」

冬月这个人还真是无忧无虑。

「这样很危险喔。」

「对不起。」

「呃，没关系啦。」

我带着冬月走到人行道上，烟火已经放完了。

「结果没看到呢。」

冬月打趣地笑道。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于是我问她：

「你看得见吗？」

冬月听到问题转过脸来回答：「不。」

「我喜欢烟火。」

「你喜欢烟火呀。」

──可是你不是看不见吗？

我把这样的话咽了回去。

「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和朋友放烟火喔。」

这么说着，冬月笑了。

在看不见的世界里，要怎么放烟火呢？

在看不见的世界里，烟火又是什么样子呢？

独自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

独自置身于巨响之中。

会是这样的感觉吧？

她却说得如此开心。

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心话呢？

感觉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空野同学。」

早濑在我耳边低声说：

「小春很可爱对不对？」

因为不太好否定她，我语带含糊地回答：「嗯～是啊。」

「小春不但可爱，还很帅气喔。」

在我们道别之前，早濑一直缠着我不放。她说着：「你有兴趣再帮就好了，拜托啦。」害我好几次差点脱口回答：「不行啦。」

就别理她吧。

就这样，最后我终于撑了过去。

第一卷 2 露天座位

（插图007）

＊

或许因为这里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学，我住的学生宿舍是如今很罕见的双人房。

当然，对于得和别人共用房间这件事，我有些不满。

不过这是出于某个让我无法抗拒的原因。

那就是便宜。

位于东京市区，仅需一万日圆的超便宜房租。

我实在无法抗拒如此破格的条件。

另外室友完全是随机抽选，我必须与大一时的室友住在同一个房间，直到其中一方退宿为止。听说这里的人往往会与室友一起生活四年。

尽管鸣海这个人有些不讲理，我觉得他骨子里是个好人。像是我快要睡过头时，他会叫醒我，让我非常感谢他。

「空野，你第一节不是有课吗？昨天又熬夜了吧？」

鸣海这么说着。当我睁开眼，就看到他拿了杯即食味噌汤问我：「要喝味噌汤吗？」

睡眼惺忪的我接过味噌汤喝了一口，感到一阵暖意。

「不对，你是我老妈吗！」

我觉得自己最近好像染上鸣海那种关西的调调。

＊

星期一的第一节课最难熬。

尤其是度过睡整天的周末之后，人在星期一时精神上会特别痛苦。

或许是因为上星期五参加迎新会消耗过多的精神，结果星期六和星期日两天我都在睡眠中度过。在如此放松到极点的精神状态下，我被迫从早上八点五十分开始听课，简直就是一种苦行。

我这么想着打呵欠，将四月底的冷空气吸入肺里。

从宿舍出发，走过一段短短的人行道。步行一分钟，大学就在宿舍的对面。

从后门进入大学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茂密的树林。树林底下的空气凉爽，能闻到泥土的气味，还能听到小鸟的鸣叫声。清新的空气振奋了我的心情，让我加快脚步朝大学的大讲堂走去。

能够容纳一百人的宽敞大讲堂充满了喧哗声。大讲堂的出入口左右两侧各有一段短短的阶梯。走上阶梯面向教室的前方就能看到黑板，整个教室的地板高度向着黑板的方向下降。

就算进到教室，我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我避开他人的视线，走向自己的固定位置。

虽然这堂课并没有指定学生的座位，一个月下来大家似乎各自都有了「固定位置」。不过这天有人占走了我的固定位置，我只好另寻座位，然后发现最后面还有空位。

当我向那个座位走去时，就发现冬月正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我只有在心里「啊」了一声。当然，我并没有向她打招呼。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发现LINE上有一条讯息，是早濑发来的。

我从对话列表中阅读那条讯息，避免让对方看到已读的标示。

优子　【小春就麻烦你喽。】

真是厉害。死缠烂打到这种程度反而令人佩服。

我算了一下，假设早濑和冬月是在开学典礼上相遇，到现在也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她竟然愿意介入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的生活到这种地步。不知道该说是有强烈的正义感还是怎样。

我看了一下冬月，她正在用指尖轻抚着一本书。

那本书从封面到内页都是一片雪白，页面上看起来没有印上黑色的文字。

冬月翻页时，可以看到里头夹着一张应该是塑胶制的黄色书签。她拿起书签，又开始用指腹抚摸雪白的页面。仔细一看，白色的页面上有着凹凸不平的起伏，应该是点字书吧。

射入教室的晨光照在冬月身上。

看着这一幕，让人感到开始上课前的教室喧嚣声变得无比宁静。

她在读什么呢？

那是什么书呢？

我有些好奇。不过，我并没有上前搭话的打算。这样的话，就只能偷看书名了。然而点字书连书名都是点字，让我无从得知书上写了什么。

没办法，就当作没看到吧。

就在这个时候。

冬月正要将书签插入下一页时，书签被书页边缘弹开，滑向我这边。

她似乎没有发现。

我拿起书签向她使了个「这是你掉的吗？」的眼神，不过她当然不可能注意到。

我轻轻将书签滑向冬月，但是她连书签在我手上都没有注意到。

经过一番挣扎后，我终于下定决心。

「早安。」我向她打了一声招呼。

虽然我鼓起勇气开口，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冬月仍然静静地读着书。

当我再次说出「早安」时，冬月茫然地发出「咦？」的一声。

那是「咦？啊，是在叫我吗？」的反应。

我刚开始也感到不知所措，不过渐渐明白了。

这样啊。她没办法根据别人脸面对的方向或视线来判断那个人是在跟谁说话啊。

「冬月，早安。」

这次我明确地喊出名字，冬月这会儿才疑惑地偏头过。不过她并没有完全把脸转过来，而是耳朵朝向我回答：「空野同学？」

「为什么是疑问句？」

「对不起。如果不说出名字，我就没办法辨认对方是谁。」

原来如此。因为看不见，她很难认出说话者的身分吧。

「这次我是根据声音的音色猜的。」

「声音的音色？」

「空野同学的声音有点高。」

「是这样吗？」

「嗯。大家的声音多半在Do的音域，但是空野同学的感觉像是Mi。」

「你有绝对音感啊。」

「我从小就在学钢琴喔。」

冬月做出弹钢琴的手势，开朗地回答。看到她的样子，我松了口气。

仔细一看，冬月的手指又长又细。虽然这里用「果然」这个词听起来可能不太好，我还是觉得这个人果然很漂亮。

当我提起那个书签时，冬月愣了一下。对喔，她看不见嘛。

我拿起书签碰了碰冬月的指尖。她似乎明白状况，于是笑着说：「是你帮我捡回来的吗？空野同学是个好人呢。」

那突如其来的笑容让我心跳加速。

我不想让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将视线从冬月脸上移开。

之后，教授进到教室开始上课。

不知为何，文组科系的课程里竟然有计算机结构和演算法。连十进制的世界都没办法完全理解而逃到文组的人怎么可能理解什么二进制啊。「以位元组成的位元组依照位址储存在记忆体内」让我陷入混乱，拜托请说日语吧。

大学的课程基本上不会管学生的个人状况。校方的态度是「如果想要理解，就自己去查吧」。就算是为了让学生学会自立，这样未免太虐待人了。

九十分钟的时间实在很难熬。

我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机，发现才过四十分钟。如果是高中，再过十分钟就能下课了。

此时专注力已经到极限，我只能望向旁边窗户的天空。无垠的蓝天一望无际，让人的心情不禁开朗起来。接着目光往下移，就看到冬月就在那里。

冬月正以认真的表情直视前方。她将耳机插上附有键盘的小型机器，一只耳朵塞着耳机，用另一只耳朵专心听讲。

我用智慧型手机查了一下，那台机器似乎叫做点字显示器，是用点字来做笔记的设备。

漫长的九十分钟结束后，教授离开教室，教室里顿时变得喧闹起来。

下一堂课是第三节，而第二节到午休之间有将近三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每个星期这个时候，我都会回宿舍睡觉打发时间。我今天也打着回去睡觉的打算，站起身来。

我瞥了一眼冬月，发现她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物品。只见她一件一件将东西塞进包包里，每一次都很小心地进行确认。或许是不能随便将物品乱塞进包包，所以每个动作都花了很多时间。

看起来好辛苦。

我不禁这么想。

我讨厌心生这种想法的自己。

也讨厌因为察觉到这种心态而感到受伤的自己。

……回去吧。

正当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喀啷──底下传来一个声响。

我回头望去，看到冬月不小心撞倒靠在椅子上的白手杖。白手杖滑了下去，停在下面一层的阶梯上。

冬月蹲下身子摸索地板，慢慢地寻找白手杖，然而她看起来似乎找不到。

那是当然的。如果要我闭上眼睛找那根手杖，也不可能找得到。

环顾四周，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冬月。

糟透了。

我讨厌在这种时候还会犹豫那么一下的自己。

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需要依赖别人的丑陋生物。

另一方面，有一部分的我因为没有其他人在场而松了一口气。在这种情况下还会在意旁人的目光，这让我觉得自己更加丑陋。如果是早濑，如果是鸣海，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捡起来，那样的画面不难想像。

「冬月，你等一下。我去捡。」

「谢谢。」

「我捡到了。」

「谢谢。」

不过是帮忙捡起掉落的东西，她为何得这么卑躬屈膝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要是挂个铃铛就好了呢。」

「呃，如果它停在地上，不就不会发出声音了吗？」

「啊……说得也是呢。哈哈。」

当她这么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可是，当我看到冬月倚着白手杖走路的样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她的视力问题。

「空野同学，你第二节有课吗？」

「没，我没选。」

「那有什么计画吗？」

我让电梯门开着等她，冬月进去后才按下按钮。

我没办法老实地表示自己要回宿舍睡觉，感觉好像错过了道别的时机。

在这种气氛下，我实在说不出「那我就先回去了」这样的话。

「要不要找个地方打发时间？刚刚优子联络我，她说有事没办法来。」

「联络是指打电话吗？」

「不是，是LINE。」

「咦？你会用LINE吗？」

我吃了一惊，让冬月呵呵笑了笑。

她说等一下会告诉我怎么做到，接着我们便一起前往学生会馆。

学生会馆的露天座位旁边摆了一排自动贩卖机。另外还有用铁板搭成，不知是用来遮阳还是阻挡视线的围栏。围栏挡掉部分日照，让那里成为一处充满柔和阳光的舒适场所。

在自动贩卖机前问她「要喝点什么吗？」时，冬月回答：「我自己可以买。」她凭着手指的触觉将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熟练地按下略多加糖和奶茶的按钮。

「你刚刚是怎么选的？」

「呵呵，很好奇吗？」

「你不是眼睛看不见吗？」

「这台自动贩卖机可是专属于我的贩卖机呢。」

「……难道冬月小姐是自动贩卖机业者？」

她的家族该不会是透过自动贩卖机的收益坐拥亿万豪宅的贩卖机富翁吧？

冬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才不是～」

「可是你不是主张那台自动贩卖机专属于你吗？」

当我有礼地这么说完，她回答：「空野同学原来会开玩笑呢。」

「咦？难道你以为我是个连玩笑都不会开的阴沉男吗？」

看来我戳到了她的笑点，只见冬月笑个不停，嘴里念着：「阴沉、哈哈哈、哈哈哈。」

冬月轻拭眼泪，每个动作都充满了优雅的气质。

「所谓的专属贩卖机，是一个人经常使用的自动贩卖机的意思啦。陌生的贩卖机对我们来说跟俄罗斯轮盘没两样。那就像是『明明想喝奶茶，却掉出了红豆汤！』的感觉。」

我回答：「听起来感觉很好玩呢。」不过就在我这么说之后，立刻补上一句：「那个，抱歉，我把你的困扰说成好玩的事。」

「不用道歉啦～这种事有时也很有趣。可是如果每次都这样，我会喝不到想喝的饮料，所以就指定一个经常使用的自动贩卖机，当成──」

「当成专属贩卖机？」

听到我讲出她要说的话，冬月微微一笑表示：「没错。」

「优子之前告诉我每个按钮的饮料是什么，我就背起来了。」

「你该不会记得所有饮料的按钮吧？」

「抱歉，我只记得加糖跟奶茶的按钮。」

「那你吹什么牛。」

「玩点文字游戏嘛～」

她与我对话时身体会面向我，说话的方式也很自然，所以聊天时我会忘记她的眼睛其实看不见。然而即使我望向冬月，也没办法与冬月对上视线，这点让我重新意识到她真的看不见东西。

「对了，你是怎么用LINE的？」

听到我这么问，冬月就轻轻放下装着奶茶的杯子，之后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向我解说。据她所述，似乎大部分的智慧型手机都搭载了萤幕阅读器的功能。只要启动那个功能，点一下萤幕可以让智慧型手机读出触碰的文字，点两下可以选择该段文字。只见她兴致勃勃地对我讲解。

「操作智慧型手机也不容易呢。像是用两根手指和用三根手指的效果就不一样。」

「哦～感觉很复杂耶。」

「其他还有滑动四根手指或点三下的手势，让我花了很多时间练习。尽管很辛苦，有句话说得好，人在必要时刻会变得无所不能。」

冬月开心地讲述自己吃过的苦，彷佛不觉得那些事有多么辛苦。

「那么你用LINE之类的东西时是怎么输入文字的？」

「我用语音输入。所以偶尔会出现错字，还请多多包涵。」

她如此愉快地笑着说。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她这个人实在是非常开朗。

「鸣海同学之前也问过我这种问题喔。」

我记得她的LINE上有鸣海的头像。

接着，脸上挂着笑容的冬月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们这些瞎子做的事，其实跟大家差不多。」

我的心脏突然变得很冰冷。

听到她直接称自己为「瞎子」，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只要她愿意，明明就可以改用「眼睛看不见的人」或「视障者」等其他称呼。然而她如此轻松且直截了当地说出「瞎子」两个字。

换作是我，可能无法如此开朗地说出「我家是单亲家庭」这种话吧。或许是因为那种经历在我心中留下了某种阴影。

冬月过去到底经历了多少挣扎呢？

一想到这里，我就暗自寻思询问冬月「你是怎么做的」或者「你能做到吗」这样的问题，会不会很没礼貌？

我变得不知道该怎么做。

问题可以深入到什么程度？

什么样的话语会伤害到冬月？

我该怎么办？只要用普通的方式和她相处就好了吗？

说到底怎么样才算普通的方式呢？

我感觉撞到了一堵透明墙。

那是我自己造出来，看不见的墙。

我明白。

只要好好地倾听、好好地对话就可以了。

我明白。我认为我自己明白这一点。

然后冬月说：「空野同学也告诉我吧。」

有一瞬间，我不知道她要我告诉她什么。

冬月在智慧型手机上显示出QR码。我这下才慢慢理解她要和我交换联络方式，嘴里却只能发出「啊」或「嗯」之类的声音。

「空野同学可以帮我扫一下吗？」

冬月继续这样自说自话，接着我的智慧型手机里就多了标示着「小春」的冬月头像。

那个头像是我从未见过的花朵照片。

＊

那是下个星期一第一节课结束后的事情。

这位名为冬月的女生竟然又把白手杖弄掉了。

我心里暗自期待有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情况，可是似乎谁也没有察觉。

由于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很让人过意不去，于是我问了一句：「你还好吗？」紧接着她回答：「谢谢，这个星期又麻烦你了。」虽然冬月向我道谢，脸上却挂着苦笑。

在我搭话之后，一切都像上次那样，我们又到那个露天座位打发时间。

冬月仍然小口小口地喝着她那杯略多加糖的奶茶。我们闲聊了一段时间，或许是因为彼此都觉得不必刻意找话题，双方的对话突然就结束了。

然而即使陷入沉默，我也不会感到气氛尴尬。从冬月的表情来看，她似乎也不会感到不自在。所以我放下心，和她各自在座位上发呆。

微风吹过，周围的树木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沐浴在沁人的阳光中，让我差点想打呵欠，但是又觉得直接发出声太失礼，于是忍了下来。

就在那个时候。

「喂～」

早濑挥着手走了过来。

「啊，是优子。」冬月将脸转向声音的方向说。

「一听到那个声音，我就知道是早濑了。」

我心里隐约有个想法。如果闭上眼睛，我可能无法辨别出那个声音是谁吧。

「优子的声音很可爱，所以很容易听出来喔。」

「是这样啊。」

我曾经听说失去视力的人听觉会变得敏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很想问，但是又觉得这样似乎问太多，会很没礼貌。

早濑一过来，就满脸失落地说：「第二节课因为教授有事，所以取消了～」

「你们在聊什么呀？」

我本来要回答没什么，冬月却抢先回答：

「我们刚刚在聊优子的声音从远处也很容易听出来。」

「咦？真的吗？」

早濑坐在我和冬月之间的座位上，背对着我面向冬月。

「难道眼睛看不见之后，真的会使人的耳朵变灵敏吗？」

早濑轻松问出我犹豫是否可以问的问题。我不禁佩服起她的神经有多大条。

「啊，不是。我觉得应该没有那种事喔。」

「但是我听说盲人能利用回声听出什么东西在哪里耶。」

「不可能、不可能。」

冬月笑着在脸前挥手。

「大概是我一直都在练钢琴，所以才听得出来吧。」

「原来小春会弹钢琴啊。那么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早濑和冬月继续开心地聊天，我则独自在一旁看天空。我望着缓缓流动的云朵心想，如果能躺在那些云朵上该有多么舒服。

换句话说，我在这阵温柔的阳光中已经想睡得不得了。

我侧眼瞥了她们一眼，早濑和冬月看起来聊得正开心。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离开。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宿舍了。」

我试着若无其事地表达离开的意愿，打算回去好好休息。

不过这个尝试似乎澈底失败了。

「啊，不好意思，空野同学，你可以顺便帮忙带个路，告诉我们纪念会馆在哪里吗？」

早濑突然跟我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带什么路？」

「刚刚不是说了吗？」早濑皱着眉头说。「校庆的爵士乐音乐会要用到宿舍区纪念会馆里的钢琴，你也知道，我是校庆执行委员，必须确认钢琴能不能正常使用。小春说，她可以帮忙检查钢琴的声音有没有异常。」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早濑加入了校庆执行委员会，不过我脑中首先想到的是──

「……所以，为何要我带路？」

听到我这么问，早濑就愣愣地说：「你不是要回宿舍吗？」

为什么「回宿舍」就等于「带路」啊……

「宿舍区那边有『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告示牌，你不觉得有种住宿生以外的人不能进入的感觉吗？拜托啦～」

唉，就算拒绝大概也只会招来负面观感。我表示：「反正都在回家路上。」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赶快回去睡觉吧。应该能睡个两小时。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和她们两人从大学的后门离开，就在踏入宿舍区的时候──

早濑的智慧型手机似乎接到电话。从反应来看，应该是学长打来的。

「是的，是的。」早濑讲了一小段电话之后说：「抱歉，校庆执行委员那边要集合。」说完就表示要回到学校。她离开之前握着冬月的手说：「不好意思，小春，能麻烦你检查一下钢琴吗？」然后精神十足地挥了挥手说：「那么空野同学，就拜托你了！」

虽然我在心中对她全力吐槽，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拒绝会显得很不会看气氛。我在内心叹了口气说：「我们走吧。」与冬月前往目标地点。

我时不时提醒她「这边有楼梯喔」、「这边有高低差喔」、「要往右手边走」、「要往左手边走」，同时将冬月带往放置钢琴的纪念会馆。看着冬月边走边使用白手杖确认障碍物，让我很在意就在旁边的自己该不该把手借给她。虽然直接把手借她牵会比较安全，我又不太敢碰触冬月。

钢琴孤零零地放在一间满是灰尘的房间。

纪念会馆的这个大房间此刻静悄悄的。尘埃受到光线的照射，使得室内闪闪生辉。

大厅的一角孤单地放着一架大型三角钢琴，黑亮的钢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带着冬月来到钢琴前，冬月抚摸了一下琴键。

「哇～」

她就像个小孩子，发出一声惊叹。

「你有办法坐下吗？」

「谢谢。我没问题。」

冬月坐在钢琴用的椅子上，我在旁边看着她伸出食指按下琴键。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晚，可是看不见东西还能弹钢琴吗？」

「如果是以前看得见时背过的曲子，我还是能弹喔。」

「也是，毕竟世上有盲人钢琴家嘛。」

「那些人已经是另一个层次了。一旦看不见，我也没办法记住新曲子。」

冬月笑了笑。

「其实我还留有很多看得见时的记忆或习惯喔。像是弹钢琴时会下意识地朝乐谱的方向看，有人搭话时会不自觉地转过头去。烟火升上天空时，也会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偶尔会让别人以为我看得见东西呢。因为还留有看得见东西时的印象，让我觉得还好曾经经历过那段时期。」

望着看不见东西微笑着说出「还好曾经经历过看得见东西的时期」这种话的冬月，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正确的反应是称赞她很厉害吗？可是这种话会不会听起来像我有成见，认为盲人通常不会如此乐观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感觉自己整个人愣在原地。

突然一道清脆的高音响起，使我回过神来。

「哦，是三角钢琴呢。」

「你听得出来啊？」

「按下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三角钢琴的琴键回弹速度很快。」

「这样啊～」

冬月说着：「一想到要接受空野同学的提问，我就紧张起来了呢。」一边熟练地试弹几下，然后调整椅子的位置和自己的姿势。

「那么，我可以开始弹了吗？」

「请便。」

冬月将修长的指尖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呼气的同时，慢慢地按下琴键。

柔和的旋律传遍寂静的大房间。

她以宛如轻抚琴键的手势奏出丰富的音色。

我讶异于她的高超琴技。不知怎么地，我感觉冬月弹奏的曲子就像一片大海。

我彷佛置身于蔚蓝的天空下，脚踝浸在海水中，海浪来回拍打着脚边。我茫然地望向大海，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和飞翔的海鸟，这时一阵白浪突然涌来，脚边的波峰闪烁着耀眼的水光。

冬月那轻缓的演奏就是给人如此的感受。

「怎么样？」

曲子结束后，冬月询问我的感想。

问我怎么样……这要我怎么回答呢？

「嗯。巴哈的曲子果然很棒呢。」

我随便敷衍了一句，冬月便哈哈大笑。

「不是巴哈。」

「那么是莫札特？」

「可惜……也不算可惜啦。」

「那就是萧邦了！」

冬月哈哈哈笑着。

「空野同学果然很有趣。这首曲子是三善晃的〈波浪的阿拉伯纹样（暂译）〉。」

「那我就没听过了。」

说起来，对于没有学过古典音乐的人而言，我们只会认识学校里学过的贝多芬、巴哈、莫札特和萧邦这些音乐教室里挂有照片的音乐家。

「这是经常在钢琴比赛中选用的曲子，我在小学五年级时弹过。从那时起我就很喜欢这首曲子，经常弹它。我喜欢弹得比乐谱规定的速度慢一点。」

「老实说我觉得你弹得真的很厉害。」

我一边惊讶于她在小学时就能弹奏这首曲子一边赞美她，让冬月满意地笑着道谢，然后开心地表示还想再弹一会儿。

我回答「请便」，于是冬月又弹了大约三十分钟。

「这架钢琴可能需要稍微调一下音，可是我认为还在可接受的范围。」

弹到尽兴的冬月走在我的身旁愉快地说。

「你经常弹钢琴吗？」

「我在家里经常弹喔。不过弹的是电子钢琴。」

由于已经完全没有时间睡觉，所以我跟冬月决定回大学到学生餐厅吃饭。我们离开宿舍，来到大学后门前等待红绿灯。

「谢谢你。」

「这没什么啦。」

不只是钢琴的事──冬月继续说。

「刚才白手杖掉在地上时，我一边捡一边心想，或许应该挂个铃铛之类的东西。然后不知怎地突然感觉空野同学会帮我捡起来，结果你真的帮我捡了！让我好开心呢。」

这个意想不到的告白让我吃了一惊。

「不过……捡的人不一定就是我吧？」

「可是你就是捡了呀。」

冬月笑了笑。

「听到空野同学在课堂上有被点到名，我就知道你有来，心想还能不能再一起去露天座位喝杯饮料，只是不好意思直接在教室里喊空野同学的名字。不过，幸好我们能像这样再聊聊天。」

「我们都已经交换过LINE了，直接联络不就好了？没必要在教室里喊名字。」

因为她突然笑容满面地庆幸我们能再次聊天，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便作出这种敷衍般的回答。

一听我这么说，她就惊讶地表示：「咦？可以吗？」

「……是可以啦。」

看到她莫名其妙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说「我知道了」，让我觉得她真是个奇怪的人。

行人灯号转绿，红绿灯传出鸟叫声。

大概是听到那个声音，冬月说：「我们走吧。」

不知为何，冬月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红绿灯传出的鸟鸣声那般轻快。

＊

时间来到五月底，认识冬月已经一个月了。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如果下课有空，就会和冬月在露天座位打发时间。

部分原因是那天我同意她可以用LINE联络我之后，她就会特地在课堂前一天传来讯息说：【要是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去露天座位喝杯饮料？】让我很难拒绝。

这天，我又和冬月在露天座位打发时间。

我点了学生餐厅的拉面来吃，冬月则像往常一样喝着略多加糖的奶茶。

冬月平时不吃午餐。

似乎是因为她母亲做的早餐经常让她吃得很饱。

据冬月所说，她和妈妈两人就住在那栋公寓。她们好像固定会去某间医院处理眼睛的问题，所以在医院附近买了第二间房子。当她理所当然地提到「第二间房子」时，我震惊地说：「我竟然遇到真正的富翁啊。」让冬月鼓起脸颊半开玩笑地假装生气。

吃完拉面后，我沐浴在阳光下发呆。

初夏的风徐徐吹来，这天是个舒爽的晴天。

「驱同学？」

「嗯？」

「我还以为你走掉了。」

「因为我隐藏了气息嘛。」

「驱同学好欺负人。」

根据冬月的说法，只要我静悄悄地隐藏气息，就会像真的不见了一样。我隐藏气息的方式似乎与他人有所区别。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这种以「驱同学？」开头的对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冬月某次突然问我：「我们要不要直呼对方的名字？」

我最多只能直接称呼别人的姓氏，所以理所当然地拒绝了，冬月却开始单方面地叫我「驱同学」。

老实说，我从来没想过要与冬月成为可以彼此聊天、互开玩笑的关系。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双方很合得来，这种相处让我莫名地感到相当舒适。

和女生聊天很愉快，我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对了，你平时在读的那本是什么书啊？」

「这本吗？」这么说着，冬月从包包里拿出一本书。

「对，就是那本。」

「标题就写在这里喔？」

「我不会读点字。」

「是《安妮日记》。」

「哦～是《安妮日记》啊～」

「咦！你读过吗？」

「从来没读过。」

「咦！那你刚刚那个反应是什么意思啊！」

我问笑出来的冬月：「好看吗？」

「看到书中描述坚强且永不放弃的生活态度，不知怎地让人涌起想要努力下去的想法。而且我很喜欢里头的一段章节，经常会反覆阅读那段。」

对于从未读过那本书的我来说，她的话没办法让我产生什么感触，不过看着冬月爱怜地抚摸那本书的样子，我隐约体会到一点──

那一定是让她深有同感，对她非常重要的书吧。

我盯着那本白色的书。

「阅读点字会很困难吗？」

「尽管已经习惯了，确实很花时间。最近多了有声书之类的产品，所以我也会用那些方法听书。不过能摸到纸张也有其独特的魅力喔。」

「这样啊～」

「驱同学要不要也来读读看点字？」

冬月递出那本白色的书。我接过书后摸了一下。

「哦～」

「不要只是『哦～』啦。」

「我会考虑考虑。」

「啊，那就是不打算读的意思嘛。」

看穿我的冬月哈哈哈笑了起来。

「对了，这是什么？」

我拿起夹在书里的黄色书签。是那天的书签。

「哪个？」

冬月这么说着，然后伸出手。我让她触摸书签，她便回答：「原来是这个啊。」

「这是我做的书签。」

那个书签上印着点字。

「上面写了什么？」

「我真的很希望驱同学能试着读读看喔。」

「等我哪天有兴趣再来解读吧。」

「啊，你果然不打算读嘛。」

冬月喃喃说着「驱同学真是个有趣的人」，停了一下又接着问：

「你喜欢烟火吗？」

「为什么突然聊到烟火？」

「因为我喜欢啊。」

「你之前也曾经说过呢。」

「我说过吗？」

我记得在与冬月相遇的那个夜晚，她曾经说过有朝一日想和朋友一起去看烟火。

我脑中又冒出「你不是眼睛看不见吗？」这个疑问，但是没有说出口。

「我的老家下关那边啊～因为我搬过很多次家，就算说是老家，其实也只是最后一次搬家搬到下关而已。」

我的脑海中浮现下关的关门海峡湍急的海流。

「那边有个叫做关门烟火大会的活动，是下关和福冈的门司港隔着关门海峡同时施放烟火的活动。」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看的烟火大会。

接着我说出当时的想法。

「那个活动超多人的。」

听到我说出这么老实的感想，冬月就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感人的故事而等着你说，那是什么搞笑的感想啊。」

「不是，那里的人潮很夸张喔。听说是日本人气第二高的烟火大会。」

「还真像是驱同学会说的话呢～」冬月笑着表示。

「真想去看一看。在海峡两岸连续施放烟火，那种场面一定很壮观吧。」

「可是人很多喔～」

当我如此表示，冬月就突然冒出一句：

「烟火大会人很挤是坏事吗？」

「什么？」

我不禁反问了一声。

紧接着冬月夸张地张开双手。

「大家都在抬头仰望夜空，都兴奋地露出笑容。一想到周围有这么多那样的人，不觉得放烟火是很棒的活动吗？」

「呃……」我说不出话来。

我从来没有那样的想法，只能愣在原地。

冬月还真是厉害。

她看见的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目盲的她所见到的世界，肯定与我不同吧。

我感到有些自卑，不禁低下头。

即使我低下头，也不会被冬月看到，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我爱怎么低头都没关系。可是，我不希望因为对话中断而让她关心我。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摸了一下刚好看到的书签。

「只要有特殊的印表机，其实很容易就能做出来喔。」

当然，我不是在读点字。虽然我用手指摸着书签，我非但无法读懂上面的意思，甚至无法仅凭借指腹分辨凹凸处。这样使我佩服她读得懂点字的同时，再次意识到冬月的眼睛看不见，并且深深体会到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我都不知道有办法能够制作这种点字书签。」

「这是我上大学之后做的。你没列过这种『死前想做的事情清单』吗？」

我思考了一下自己死前想做的事情。顶多就只有中乐透，然后一直窝在家里看书度日这种程度的想法吧。不过那与其说是死前想做的事情，不如说是普通的欲望罢了。

「人啊，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喔？」

冬月轻轻一笑。

我完全无法理解那抹微笑的意义，只能愣在原地。这种黑色幽默开得未免太过头了。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反应，冬月急忙澄清：「对不起。我是开玩笑。开玩笑的啦！」

「拜托饶了我吧。」

就在我想擦掉手汗，把书签放到书本上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带着夏日湿气的强风忽然吹过。

几张露天座位的椅子就这么被吹倒。

摆在桌上的书页被吹得不断翻动，书签……随风飞走了。

尽管我伸出手，书签却滑出手心。

「咦、咦！」

只见书签轻飘飘地在半空中飞舞。

我冲上去想抓住它，然而书签已经飞离露天座位，落在学生合作社建筑的屋顶上，不见踪影。

「咦？」

我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怎、怎么了？」

听到我的慌张语气，冬月也慌了。

于是我说明刚才发生什么事。

「抱歉。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我一次又一次地道歉。

「……这样啊。」

冬月陷入沉默，明显露出失落的样子。

「没关系啦。反正书签上写的东西我都记得。」

虽然冬月表现得很坚强，我还是有点愧疚。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

「你知道吗？」

我无法拒绝冬月接下来提出的邀请。

＊

「学校里好像有个叫做烟火研究会的社团喔。」

也许是因为大学里有培养航海士的课程，校园里有个被称作「池塘」的船只停泊处，那边也真的停放着小型船只。

根据冬月所言，在那个池塘前的第一船库旁边，似乎有间贴着烟火大会传单的组合屋，而那间组合屋就是烟火研究会的据点。这件事似乎是早濑告诉她的。

「可以的话，你能带我去看看吗？毕竟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优子。」

「我记得早濑今天上午有打工吧？」

「是的。她现在好像正在咖啡店打工喔。」

「打工啊～」

要不要来打个工呢？

我这么考虑了一下。

因为我住在超便宜的宿舍，只靠奖学金也能勉强过日子，可是有钱可用也不是坏事。只是我完全提不起劲工作。

「优子身上有咖啡香之后，就变得更迷人了喔。」

「那有点让人憧憬呢。」

「我也好想打工喔～」

听到那句话，我不禁吃了一惊。那应该不是因为憧憬而嘴上说说想打工，而是真心想要这么做。如此积极的态度让我真的觉得她很厉害。

我们从露天座位走向海边，很快便抵达池塘处。虽然入口处张贴写有「禁止垂钓」的告示，已经有三个人在钓鱼了。海面闪烁着波光，白云缓缓地流动。

「就是这里吧。」

「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对看不见的冬月解释眼前的组合屋。

「该怎么说呢，这个地方好厉害啊。」

「根本听不懂嘛。」

冬月一边笑一边吐槽。

比起组合屋，眼前的建筑物更像被弃置一段时间的仓库。

组合屋上爬满了绿色的蔓藤。虽然整间屋子有一扇大窗户，却挂上了窗帘，让人无法看到屋内。门上用油漆胡乱写着「烟火研究会」，还贴着褪色的隅田川烟火大会的海报。组合屋的周围摆了一圈从二十公分到高度及膝的各式铁筒。

听我说明完眼前的景象，冬月开口的第一句话这么说：

「话说驱同学在开玩笑吗？」

「没有开玩笑喔。我就只是说出我眼前看到的状况。这里可能是个魔窟耶，怎么办？要敲门吗？」

「拜托了。」

我们屏住呼吸，敲了敲魔窟的门。

没有回应，我又敲了一次。

「看来没有人在呢。」

「这样啊。」

当我们两人转身时──

一个背着钓竿、留着胡渣的消瘦男子站在我们眼前。他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们不禁惊呼一声。

我不由得抓住冬月的袖子，冬月也紧紧抓住我。她紧闭着嘴唇浑身僵硬。

男人皱起眉头用低沉的声音说：「没必要叫成那样吧？」

冬月紧抓着我的袖子不发一语。不行，她的脑袋当机了。

「那个，请问您是烟火研究会的人吗？」

「我是代表琴麦雄一……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就是了。」

他无精打采地打开组合屋的门，将钓竿塞进去。

「你们今天有什么事吗？」

「我们只是来参观的。」

「那边的女生呢？她眼睛看不见吗？」

看到冬月的白手杖，学长粗鲁地问。

「是、是的。」冬月终于能开口说话。

「就算眼睛看不见，还是对烟火感兴趣。啊，就算看不见烟火也没关系，享受声音也是一种乐趣。」

只见学长闭上眼连连点头，显得相当认同。

就在这时，冬月突然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请问这里可以放烟火吗？」

学长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问？」

「之前大学这边好像有人在放烟火，我在想会不会是从这里施放。」

我想起遇见冬月的迎新会那天看到的烟火。根据我的印象，那似乎是池塘附近施放的。

「我也很想试试看放烟火。」

「远远地和大家一起欣赏不行吗？」

「可以的话，我想要在近距离放烟火。」

「那有困难喔～烟火是危险物品，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接触烟火很危险。」

学长这么说着，卷起自己的袖子。他的手臂上有些烧伤的痕迹。那一定是被烟火烫伤的吧。他应该是想表达这种事真的很危险，只要看到那只手就能明白。

然而冬月只是呆站在原地。

看到冬月的反应，学长发出「啊啊」的一声放下手臂。

「怎么了吗？」冬月如此发问。学长有些冷淡地回答：「没什么。」

「你就说嘛。」

冬月打算继续追问下去，琴麦学长却已经转过身去。

冬月似乎还想表达什么，不过我对她说：「我们走吧。」两人决定回到露天座位。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你刚才一句话也没说，所以我猜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动作。」

于是我向她说明刚才看到的烫伤疤痕。冬月听完之后低声说了句：「原来如此。」

「知道别人放弃对自己说明事情，实在会让人感到很难过呢。」

冬月的口气透露出她似乎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

眼睛看不见──据说人类有七成的资讯透过视觉获得。像是眼神或肢体动作，人们可以仅凭那种看得见的资讯进行交流。如果有谁无法使用那些手段，其他人会认为无法与那样的对象好好沟通，于是放弃交流。那的确是很令人气馁的事也说不定。

「真不想放弃耶……」

冬月小声说着，然后就像想到什么一样大喊一声：

「对了！」

在绿意乍萌的小径上，冬月满脸笑容地转头望向我。她刚才还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现在却突然破颜而笑，让我吃了一惊。阳光穿过树叶，照耀在冬月端正的脸庞上。我不由自主地心想，这张笑容真是太可爱了。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把我拉回现实。

「我们来放烟火吧！」

「我拒绝！」

一听就知道很麻烦。

「咦……」冬月愣住了。

「你不觉得这样很让人不甘心吗？」

我一点也不觉得，但是冬月仍然继续说：

「对了！听说浅草桥有家烟火专卖店。」

「我坚决婉拒。」

「看来只差一点了！」

「差什么一点啊。」

「驱同学是个好人呢。」

「咦？你把我当成同意去了吗？」

冬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完之后又摆出笑脸这样说：

「你可是把书签弄丢了喔。」

「咦……」这次换我愣住了。难道我陷入无法拒绝的局面吗？

「那就麻烦你喽。」

她再次展露笑容。

最后我屈服，低声下气地请示：「我们什么时候去？」

第一卷 3 爱情

（插图008）

＊

月租一万日圆的超便宜宿舍里没有冷气。就算想要装什么设备，每层楼可使用的电力上限也很低，电流高一点就会导致跳电。

宿舍每个楼层都有一整排五坪的大房间，其中只要有两个以上的房间同时使用电子锅煮饭就会发生跳电。在这个宿舍里，住宿生之间经常会互相交换「大约什么时候会煮饭」这样的情报。

当然，房间里没有浴室和厕所。不过有共用厕所，还有大浴场和淋浴间。大浴场只能在晚上的限定时间里使用，而淋浴间则是随时都可以使用。每个房间都配有单人床、书桌，还有冰箱。

而我们的房间里，由于我对室内装潢无感，鸣海甚至还帮我决定了床单的颜色。深棕色的地毯、炭黑色的床单和灰色的窗帘，全都是沉稳的配色。他还放置观叶植物和装设嵌灯，导致建筑物外侧看起来有如废墟，屋内却成为一个很有品味的空间。

早上七点。

当鸣海按下电子锅的开关时，刚起床的我正拿着毛巾准备去淋浴间。虽然窗户全开，昨晚没有风，屋内闷热难耐。不知是谁搞到跳电，导致电风扇也停了。

「你怎么啦？」

他犀利的话语说得我内心一惊。

「……没有啊。」

「抱歉。毕竟空野也是男人嘛。」

「你在取笑我吗？」

「不过是在和女生见面前冲个澡就露出这么纯情的样子，真是让人羡慕。」

「你果然在取笑我。」

鸣海挥挥手否认。

「你喜欢她什么地方？」

「我才没有喜欢她。」

「哎呀，真可爱。」

「你就是在取笑我嘛！」

鸣海大笑着否认。

「冬月只是想找个人陪她。」

我先这么说，然后姑且作个确认：

「你要一起来吗？」

鸣海皱着眉头看向我。

「唔哇，你这个胆小鬼。」

「吵死了。」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不过我今天有打工啦。」

「你是上晚班吧？」

「你不是想跟冬月交往？一般来说别人都会这么觉得吧。」

「咦？我们只是聊过天，而且我也没有那种想法。」

「这样啊～？」

「问题还是在眼睛上吧，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应该说，我没有自信像鸣海那样互动得宜。」

「说什么应对啊。」

鸣海罕见地以微带愠色的声音回答。

「抱歉，我这样讲不好。该怎么说呢，就是能不能正常地和她相处。」

「只要你也表现得很正常不就好了？」

「我就是不懂怎么样才算正常啦。」

我不知道聊天时是否最好别提及她的眼睛，不知道是否该选择方便对方走的路，不知道是否该用手靠着她；还是说应该把这些问题全部先提出来，确认她的意愿。

趁着这个机会，我把在意的事情一股脑儿地问了出来。紧接着鸣海简单地这么回答：

「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我怕气氛会变得很尴尬啊。」

鸣海搔着头回答：

「我也有过经验。那就是别人那么客气反而会很难受。」

＊

离开宿舍后，我立刻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熟食区的炸鸡。刚才被鸣海喊做胆小鬼（注：原文中的胆小鬼与炸鸡是同一个字）时，我就想吃这个了。

我吃着炸鸡朝月岛的方向走去。天空一片蔚蓝，云朵缓缓流动。走过相生桥时，我望向广阔的水面。在隅田川注入大海的河口处，一条鱼跃出水面。水面波光粼粼，闪耀着银色的光辉。

我在故乡下关看过的关门海峡海水流速很快，无论是好东西还是不好的东西，全都会被冲走，给人一种爽快的感觉。然而东京这片悠闲的海，让我觉得彷佛留住了一切。原来啊。就是因为如此，人们才会聚集于东京吧──我沉浸在这种毫无根据的感慨之中。

见面的时间是九点，我打算提早五分钟抵达。

当我提议到公寓前接冬月时，她反驳说：「那样不就不像约会了吗？」我回答：「我们只是一起去买东西而已。」她就笑着说：「那就叫做约会啊。」最后，冬月坚持在相生桥的桥头等我，完全不肯让步。

我走在相生桥上，望向闪耀着银光的大海，差点被海面的强烈反射光照瞎。当我眼睛酸痛地抬高视线，就看到冬月已经在桥头等候了。

种在桥头的树木营造出柔和的树荫。和煦的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冬月身上。她穿着白色衬衫与稍微透光的裙子，肩上挂着皮革包。在被强光照得模糊的视野中，静静站在那里的冬月看起来透澈无瑕，让我觉得她美得……令人倒抽一口气。

「冬月，我是空野，让你久等了。你等很久了吗？」

这是约会时常见的台词，不过男女的角色对调了。

「我已经等两个小时了。」

「那是你的错吧？」

「不对，是你的错，驱同学。」

「开玩笑的啦。」冬月笑着说，然后催促我们出发。

「那么，从这边去月岛站吧。」

「这边是哪边？」

「抱歉，是右手边。」

通常我只要指一下方向，对方就能明白意思，但是这么做不适用于冬月。

又或者是我走路时一直盯着她的侧脸看，冬月也察觉不到。

『你不是想跟冬月交往？』

鸣海的话突然浮现在我脑海中。

和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交往。

我直觉地认为那会是很辛苦的事。

所以，我从来没有把冬月当成恋爱对象。

我明白这样的想法有多么失礼。

可是啊，我所能给予的好意也许没什么价值吧。

我给自己找了这样的借口，良心感到一阵刺痛。

「你知道在哪里吗？」

「啊，嗯。」

「好期待喔。」

冬月这么说着，突然间轻轻一跃。

──没错。她做了小跳步。

「咦？」

「怎么了？」

冬月朝我的声音转过头。

「你可以小跳步啊？」

「驱同学应该也能闭着眼睛小跳步吧？」

看着冬月开心得令人惊讶的模样，我不禁哈哈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冬月皱了眉头，我赶紧说声「抱歉、抱歉」，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一起放烟火吧。』

以赔罪来说，这个要求太过特殊了。

我们搭乘都营地铁大江户线，前往位于浅草桥的烟火专卖店。

我计划先坐大江户线到大门，然后换乘浅草线前往浅草桥。考虑到冬月的情况，我没有选择最短路径，而是比较容易换乘的路线。

而我到今天才知道，即使是拿白手杖的人，在电车上也不一定有人会让座。

正当我感慨世态炎凉时，一位老奶奶站起来打算将座位让给冬月。

冬月露出笑容表示：「我站习惯了。」

我带着冬月来到电车门边的空间，自己则站在她的面前。

「谢谢你带我过来。」

「哪里，不用客气。」

冬月默默地望着我。

「怎么了？」

「我在想，驱同学真是个绅士呢。」

「哪里绅士？」

「你特地把我带到没那么挤的地方吧？」

「才不──！」

尽管她没说错，我还是想否认。

我正想发出声音，冬月就已经笑了出来，害我错过否认的时机。

面对冬月时，我都会莫名地感到害羞。

不知道纯粹是因为她太美，还是她拥有我所没有的性格，让我心生尊敬。总之，每次看着冬月时，我的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电车发出「喀登喀登」的行驶声。每当以等距设置的地下铁灯光从窗外照进来时，冬月的脸就会稍微被照亮。我提高音量，用不输给电车行驶声的嗓音询问：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想放烟火呢？」

「因为我从以前就很喜欢烟火喔。」

冬月甜甜一笑。

「可是你现在眼睛看不见，这点就让我很好奇。」

「烟火不只能用眼睛欣赏喔？」

「呃，是这样没错啦。」

「『砰』的爆炸声，飘散的火药味，大家『哇～』地惊叹。你下次试试看闭上眼睛欣赏烟火吧。一定可以让你用全身去体会那种感觉喔。」

「那种欣赏方式太有格调，我就不用了。我只要蹲在地上静静观看仙女棒就很满足。」

「啊，仙女棒也不错呢。要是那边有卖，我们就买一点吧？」

「你还真是喜欢这种东西耶～」

我对她的反应感到佩服。冬月则微眯起眼睛，语气柔和地说：

「以前我经常和家人一起去看喔。」

「看烟火？」

「我的眼睛还能看见的时候，会和妈妈和爸爸一起去看烟火。」

「所以是因为你有那样的回忆，才会想放烟火啊。」

当我如此表示理解时，冬月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在看不见东西之后，才有想放烟火的强烈念头。」

「什么意思？」

「嗯，该怎么说呢，就是想要努力做点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

一头雾水的我不禁吐槽。这时电车停在汐留站，乘客鱼贯而入，车厢越来越拥挤，将我整个人往前推。

我和冬月一下子缩近距离。

「车里是不是很挤？」

听到冬月这么问，我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心想她明明看不见，怎么有办法掌握车厢里的状况。

「喔，因为你的声音靠过来了。」

冬月的脸就在我面前，那双眼睛眨呀眨地。

「还好啦。」

「谢谢你保护我。」

她在几乎能呼气在我脸上的距离对我露出笑容。

在电车到站之前，我尽可能地屏住呼吸，努力不让自己呼出的气碰到冬月。

这段路程一般只需要三十分左右就能到达，但是因为冬月走得不快，大概花了一个小时才到浅草桥。

「累了吗？」

「我没事喔。」

「……我累了。」

「你说什么？」

「我们走吧。」

冬月手持白手杖敲着地面，走在黄色的导盲砖上。我闭上眼睛，试试看自己能不能那样走，不过立刻就作出不可能的结论。

「要往左转喔。」

我已经事先调查好目的地。我拿着智慧型手机为冬月带路。

正前方有名男子走了过来。他一边看智慧型手机一边走路，我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当我大感不妙、准备拉住冬月手臂的瞬间，男人就猛然撞上冬月。

结果男子只瞥了冬月一眼就离去。

啥？

这下让我火冒三丈了。

这家伙撞了人，竟然只是瞥了一眼。

你难道没注意到她的眼睛看不见吗！

就在我差点破口大骂时，冬月紧紧拉住我的袖子摇摇头说：「没关系啦。」

「可是──」

「没关系。」

──反正这种事经常发生。

冬月如此接着说。

「可是──」我实在气不过，还想说些什么。

「那个人不是拿着智慧型手机吗？他一定在跟很重要的对象联络啦。」

冬月笑了笑。她笑着说：「你声音都变得沙哑喽。别那么生气嘛。」

为什么冬月这么坚强呢？

我感觉彷佛被训了一顿，只能含糊地回答一声：「我明白了。」虽然我不明白自己明白了什么。

怒气感觉逐渐散去。

与此同时，我也对自己险些喊出「她的眼睛看不见」这句话感到羞愧。

只因为一时冲动，我差点就脱口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看到冬月有些疲惫的样子，我提议休息一下说：「要不要到咖啡厅坐坐？」

我们来到附近一家来自爱知县的连锁咖啡店。走进店里时笑脸迎人的店员说着：「欢迎光临～」带我们到座位上。入座之后，另一位挂着笑脸的店员前来点餐。不过就在与那位店员对上视线时，我当场愣住了。

「早濑？」

那是头绑着三角巾，身穿围裙的早濑优子。

「咦？咦？你今天怎么来了？」

早濑瞪大眼睛。

「啊～小春～」

「啊，是优子啊。早安。」

听到那个声音，冬月微笑着回应。她的声音变得比平时高了一阶。

「空野同学和小春在一起啊……」

我对一脸彷佛了然于胸的早濑交代：「冰咖啡和C套餐。」

「不用那么急着点餐啦。」

「你不是在打工吗？」

听到我这么说，冬月便嘻嘻笑了出来。

早濑只好说着「是是是」，写起点菜单。

「你们今天要做什么啊？」

「她说想放烟火。」

当我如此回答，早濑就疑惑地反问：「烟火？」

会有这种疑问也很正常。

「优子要不要也来放烟火呢？」

「咦～我也想放！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放？」

「是什么时候放啊？」问题不知为何被丢给了我。

「咦？这问题要问我吗？」

冬月将手轻靠在嘴边，温柔地笑着。她的笑容让人心跳加速。

「我们今天是来买最壮观的烟火。」

我对干劲十足的冬月吐槽。

「她说预算有一百万。」

「可别小看冬月财团喔。」

「咦？」「真的吗？」

我和早濑同时喊出声，冬月则哈哈哈笑了笑。

这种与平时无异的对话让早濑惊讶地瞪大眼睛。

「话说你们关系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

「我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吗？可是空野同学不是经常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吗？」

「不，现在他的嘴角可是翘得很高喔。」

早濑这家伙竟然扭曲事实。

「是这样吗！让我摸摸看你的脸！」

「我不要！别再说那些了，赶快点餐啦。」

虽然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想要摸我的脸，更重要的是不能让早濑一直待在这里。

「不好意思，我看不见菜单。」

当我帮她看菜单时，早濑就推荐了冰奶茶。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爱知风格，店家非常慷慨，这种奶茶给的分量大概是一般的两倍。

「这么大一杯，你喝得完吗？」

我指着菜单上的照片，但是冬月给了我一张疑惑的表情。

我说了声抱歉，接着又换来另一张疑惑的表情。

「啊，抱歉。」

……就是这样啦。

每次用错应对方式都让我感到尴尬。我不喜欢这样。

「热奶茶就是正常大小了哟。」

听到早濑这么说，冬月微笑着表示：「那么就点那个吧。」

之后早濑拿着我们点的东西过来，她还招待我水煮蛋。桌上摆着咖啡、奶茶、厚厚的吐司、抹吐司用的奶油和红豆泥，还有水煮蛋。我对她道谢，早濑则挥手要我们慢慢享用后就走了。

冬月缓缓朝桌子伸出手。

「奶茶在你的正前方喔。」

我一边涂抹吐司上的奶油一边说，她回答：「我没问题喔。」只见冬月慢慢地触碰杯子的托盘，将手指穿过杯子的把手，双手慢慢地捧起杯子，啜饮了一口奶茶。她吐了吐舌头说：「好烫。」

「要小心喔。」

「很好喝呢。」

冬月嘿嘿嘿笑了笑。那样的她……该怎么说呢……感觉好犯规。

为什么呢？我明明不曾和冬月发生「目光相会」这种事件，然而有时候我仍然会觉得我们对上了视线，每次都让我胸口紧绷、紧张不已。

我专心地在涂满奶油的吐司上抹红豆泥，不知不觉间红豆泥堆成了一座小山。

「冬月，你不吃吗？」

「不用、不用。你别在意，我没关系喔。」

「要不要尝一口？」

「你要喂我吗？」

「不要。」

「小气鬼。」

「那你今天午餐怎么办？」

「其实我不太喜欢在会被人看到的地方吃东西。」

「啊～我曾经听说很多女生都是那样。」

「呃，那种──」

她话说到一半，便「呵呵」一声露出笑意。

「那种被当成女孩子的感觉，还真让人开心。」

看到冬月的笑容，我不禁有些害羞，只能大口咬着吐司来掩饰。在我吃完吐司之前，冬月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就是这样啦。

那个笑容有够卑鄙。

「唉。」

我下定决心开口说。

我感觉现在应该可以了，提出之前一直很在意的某个问题。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勉强你──」

离开咖啡连锁店后，我们两人一起逛了烟火专卖店。

店里陈列各式各样的手持烟火，还有至少五十公分长的家庭用大型烟火，真不愧是专卖店，品项很齐全。

我们逛了几家店，只要是冬月想要的我都买了。结果买了不少，塞得塑胶袋沉甸甸的。

「真的可以请你帮忙带回去吗？」

「没问题。反正说不定可以在大学放，那么摆在宿舍比较近。」

「谢谢你。」

我们在浅草桥的烟火批发店前聊了一会儿，之后为了不妨碍其他客人，便移动到行道树下方。

「唉，什么时候要放烟火啊？」

身旁的冬月看起来高兴得就像要跳起来似的。

「话说回来，在大学放烟火需要获得许可吗？」

冬月在我身旁大声地说：「我们问问优子吧。」我本来想说：「我知道你很开心，不过还是先冷静下来吧。」可是看到她仰望天空、眼睛闪闪发亮的模样后，我只能把话咽回去。

「那么，既然烟火也买好了，接下来要去哪里？」

「咦？你愿意继续陪我约会吗？」

「就说这不是约会……」

「开玩笑啦。先不说那些，烟火很重吧？我感觉对你的负担已经相当大了，今天我就先乖乖回家吧。」

我的一只手提着满满刚买来的烟火。她大概察觉到这点了。

「带着这么多烟火走来走去，确实可能会被警察以携带危险物品为理由拦下来。」

「我难道会被当成共犯吗？」

「以这种情况来说，冬月应该是主谋吧？」

「真是的，你老爱开这种玩笑。」

冬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能逗笑冬月，让我莫名地感到很开心。

「那么，要不要搭水上巴士回去？」

「水上巴士？」

我的老家就有与对岸门司港接驳的渡轮，没想到东京也有那种水上交通手段。

据冬月所说，有从浅草出发，行经隅田川航行到东京湾台场的水上巴士，她以前坐过。而且从这附近可以搭乘那种水上巴士回到月岛附近，所以她非常想坐坐看。

你能坐船吗？

我差点就这么问出口，不过还是忍住了。

即使眼睛看不见，也应该可以坐船吧。感受船只划过水面的声音、感受风，那或许也是一种享受乘船的方式。

「等等，我查一下。」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搜寻乘船地点，发现码头其实就在附近。

「啊，过了藏前桥后，两国那边有个码头。看起来船会开到大学附近。」

冬月露出笑容说：「谢谢。」我问她：「谢什么？」

「我觉得你好温柔，还会帮忙查资讯。」

由于她这么一笑，我变得没办法正视她的脸。

「不不不，这很普通吧？」

「能把这种事说成普通，就代表你已经拥有温柔检定二级证照了哟。」

「那是什么证照啊？」

我带着呵呵笑着的冬月，前往水上巴士的码头。

我们边走边嬉闹，很快就抵达那个地方。接着在水上巴士服务处买了票，然后从服务处后面的登船处登上水上巴士。

水上巴士的登船口设在船尾，设有通往船内的向下斜坡和向上楼梯。斜坡通往的船舱内摆着成排的座位，走上楼梯后应该能看到可以一览隅田川的观景甲板。

「你要走哪边？」听到我这么问，冬月毫不犹豫地回答：「观景甲板！」

为了爬上狭窄的船梯，我必须先走在前面牵起冬月的手。

「驱同学的手真的很温暖呢。」

「别废话了，要是踢到脚会很痛喔。」

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冬月呵呵呵笑着。

观景甲板上没有座位，而是围着正方形的扶手。

其他乘客似乎都进入船舱，我们幸运地独占整个观景甲板。

「好了，你前面腰部高度的地方有扶手，抓着那里吧。」

船只发出「嘟嘟嘟」的低沉引擎声。我感受到船身似乎正随着水波微微摇晃。

我引导冬月站到甲板前方面对船头的位置，让她握住扶手。

「谢谢你。好期待喔～」

「看来你真的很期待坐船呢。」

「是很期待啊。没想到你竟然还愿意陪我来坐船。」

「喔，要是你──」

这么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

要是你不嫌弃，我随时可以奉陪。

我意识到自己差点下意识说出这样的话，不禁歪了歪头。是我想要和她在大学以外的地方见面吗？还是我想要和冬月有更多的交流呢？

我不知道。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这时，我不经意地望向前方，隅田川一整片的辽阔河面映入眼中。

盛夏降雨后的潮湿水气里混入了石油的气味，应该是船只燃料的味道吧。

尽管有点难闻，隅田川的水面倒映着天空的蓝色，让我纯粹地感受到景色好美。

「风景漂亮吗？」

冬月的声音传来，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说话。这段沉默让我想到眼睛看不见的冬月无缘目睹倒映这片天空的水面，不禁为她感到惋惜。

「对喔，你看不见这片景色呢。」

「虽然看不见，我很开心喔。我还看得见的时候，应该在同个地方看过这片景色。刚才回想起了那时的画面。」

「那时候是什么样的景象？」

「嗯～好像是阴天。」

「今天是大晴天，天色很蓝喔。那种蓝色倒映在水面上，看起来很美。」

冬月转过身来面向我。

「你好体贴喔。还会告诉看不见的我这些不用说也知道的事。」

「毕竟我今天得到了温柔检定二级证照嘛。」

我这么说完，冬月便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船内播放起出航的广播。

「要抓紧扶手喔。」

「包在我身上。」

冬月一只手松开扶手，比出握拳的手势。我忍不住吐槽：「就说要抓紧扶手啦。」惹得冬月又笑了出来。

水上巴士以比我想像还要快的速度划开隅田川的水面前进。强风迎面扑来，引擎轰隆作响。船只随着自己制造的波浪缓缓地左右摇晃，偶尔还有小小的水花飞溅起来打在脸颊上，让人感觉很舒服。

「这种风真的很舒服呢。」

「是啊。谢谢你带我坐船。」

水上巴士在宽阔的隅田川上前进。两岸树立着高楼大厦，时不时还可以看到河边公园的绿意。太阳高挂天空，船只穿过桥梁，又从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经过。

我将所有川流而过的景色全部说给冬月听。将眼中所见和心中所感，全都以冬月能听懂的方式说明。

「哦哦！」

「怎么了吗？」

「我们前面的桥上侧面写着永代桥这几个字，那应该叫做永代桥吧。可是它比其他桥还要矮，可能会撞到头，快蹲下！」

冬月抓着扶手蹲了下来，我也跟着蹲下。永代桥随后从头顶上方经过。

「抱歉，那座桥没有我想得那么矮，根本不会撞到头。」

我们蹲在地上面对彼此，发现双方的脸比我想像得还要近。

「你在说什么嘛。」

冬月一脸笑嘻嘻的样子。看到她这么开心，让我心生下次还要再来的念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我突然明白了。

人们应该很容易受笑口常开的人所吸引吧。

我觉得她好了不起，竟然能在眼睛看不见的状况下笑得如此开心。

不知怎么回事，冬月在我眼里看起来十分闪亮耀眼。

冬月的笑容近在咫尺。水上巴士分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我的心脏也怦通怦通跳个不停。冬月身后的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着光。

一股害羞的感觉涌上心头，让我移开视线站了起来。

「到东京湾了吗？」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海面，空气中泛起海水的味道。

「差不多快到了吧。」

「不过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大学就是了。」

船只打了左舵，应该快要抵达越中岛了。

就在那个时候。

水上巴士撞上波浪，船身微微晃动。冬月差点要站不住，我连忙伸出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冬月的肩膀好柔软，简直就像抱着棉花一样。

「呀！」

「啊，抱、抱歉。」

我为自己突然碰触她道歉。

冬月表示自己没事，然后这么说：

「真的好开心呢。」

看见冬月在自己的怀里这样笑着，我的心脏不禁猛跳一下。

♪

「我回来了～」

回到位于月岛公寓四十六层楼的住家之后，我脱口说出：「玩得好开心喔！」我沿着扶手从玄关开始数起，来到第二扇门的自己房间。

离开咖啡厅后，我和驱同学一起逛了好几家浅草桥的烟火店。

即使走得筋疲力尽，最后甚至还要他陪我坐水上巴士，他让我整天都笑得很开心。

我摸索墙壁找到开关，打开电灯。就算房间的灯亮了，我在视觉上也无法辨识。

这只是一个习惯。一想到房间的灯被打开，就隐约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欢迎回家～还没吃饭吧？」

妈妈的声音传来。

「我回来了～今天吃什么？」

「我打算做天妇罗。」

「太好了！」

走了一整天，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叫了。

我会像正常人一样肚子饿。

尽管会觉得饥饿，我就是不喜欢在他人面前吃饭。

当然，在家里吃饭时，我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妈妈告诉我料理的位置后，我会摸到盘子的位置，将食物送进嘴里。

虽然已经习惯了，一想到可能会弄脏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感到在意。

而且在驱同学面前时，我会更加在意这种事。

「约会成功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去约会？」

「你不是比平时更用心化妆，还换了好几套衣服吗？」

我会依循自己的脸部构造和记忆来化妆。利用手指上的布料质感和妈妈教我的搭色方式，自己给自己换衣服。虽然最后还是会请妈妈帮我确认，我有办法妆点自己。

今天我比平时更加用心。

为了让驱同学看到更好的我，我比平时更早起床。应该说，我是自然醒的。

我洗了个澡，花费很多时间进行准备。

我并不觉得这样很麻烦。

倒不如说，一想到能让他看到自己更美好的一面，我就雀跃无比。

仅仅是准备工作就让我这么愉快，实际见到驱同学之后会有多开心呢？

我的心中有股这样的感觉。

「你的脸一直笑笑的呢。」

妈妈笑着说。

看来我因为想到和驱同学的约会，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一股羞涩感涌上心头，我只好用「我才没有在笑～」这种话敷衍过去。

我们找到许多连驱同学也没见过的烟火。那些烟火长什么样子，上面写了什么说明与注释，驱同学全都一一为我作了说明。最后他还因为说太多话，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我觉得那就是他体贴的地方。

虽然不过是一场不到半天的短暂约会，

他能抽出时间来陪我，就已经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驱同学偶尔会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话。

那种语气就像深怕伤害到我。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勉强你。」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如此感觉。

你的眼睛看不见，感觉生活应该很不方便。

你有办法出门喔？

世上有些人会说出这种话。

虽然很遗憾，就是有这样的人。

尽管如此，我想这代表失明的人很少见。

大家觉得我还不习惯看不见的状况。

对于那样的人，我想说：「没什么啦。」

确实，当知道自己失明时，我很震惊。

这是会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渐渐习惯，渐渐接受的事。

我有办法吃饭，有办法洗澡。

既能使用智慧型手机，也能透过有声书阅读书籍。

化妆和打扮都没问题，连裙子也会穿。

因为导盲砖不好走，我没办法选细跟高跟鞋。

可是我仍然能穿靴子和凉鞋。

其实我过得意外地普通。

尽管有很多事情无法独立完成，总会有办法解决。

真的不行的时候，我学会老实向人求助。

也因此与某些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那么担心。

即使是看不见的我，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然而人们总认为我过得很辛苦。

被当成生活很辛苦的人，与我保持距离。

那是最让人伤心的事。

这么一想，驱同学就不同了。

「那个，看不见是什么样的感觉？眼前是一片黑暗吗？」

他试着理解我。

我发出「嗯～」的声音时，他立刻就犹疑地说：「如果真的不想说也没关系。」害我忍不住笑了。

「大家都以为会是一片漆黑，可是我的情况相反。」

「相反？」

「感觉就像在接近白色的透明雾气中吧。」

「哦～」

又出现「哦～」了。那是他的习惯吗？真可爱。

他会发出「哦～」，认真地思考该怎么回应，我觉得那种态度很不错。

「下一个问题我也不强求，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不会，尽管问吧。」

「你的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被发现得了癌症。

医生说我的脑中有一个小指甲大小的肿瘤。

第一次手术很快就完成了，让我怀疑地想着：「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

国中三年级时，检查发现癌症转移了。

病灶出现在两只眼睛的视网膜上。

我面临了抉择。

摘除双眼。

或是保留眼球，然后动手术与做化疗。

我选择保留眼球，做了手术，又做了化疗。

那段时间住了一阵子医院，没能参加毕业典礼。

「化疗真的很辛苦。不但会让头发掉光，脑袋也昏昏沉沉，记忆变得很模糊。」

我隐约有种想向驱同学倾诉一切的想法。

所以全部说出来了。

「在那之后，我失去了视力。学习点字、努力读书，然后花了四年的时间取得高中学力证明。其实我比驱同学大一岁，你得尊敬我喔。」

我说出一切，最后还开了个玩笑。无法忍受沉重气氛的其实是我。

那是一次很需要勇气的坦白。之后我偶尔会后悔，觉得当时或许不该说自己比他还要大一岁。驱同学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用温柔的语气提问：

「冬月，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三月二十八日。」

「我是四月二日。没差多少嘛。」

你不过比我早出生五天，用平辈说话的口气就够了。

驱同学这么对我说。

你很辛苦吧。

你很努力呢。

我不是想要被人用那样的话同情。

我不是想要让人觉得自己可怜。

我只是想要与他人对等地谈话。

我觉得驱同学是真正理解这点的人。

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感觉。

这份温柔让人无法抗拒。

「驱同学～」

「嗯？」

「你很温柔呢。」

我这么说完，驱同学连忙以沙哑的嗓音否定。

那种慌张的声音好可爱。

我喜欢他那种地方。

喜欢他理所当然似的默默关心我。

喜欢他温暖的手。

喜欢他尖细的声音。

喜欢他逗乐我的样子。

喜欢他的温柔。

要是能看到他的脸就好了，这让我有点遗憾。

我一定会──即使见到他的脸，也一定一定会喜欢上他。

我喜欢驱同学。

可是……我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害怕坦白自己的爱意。

他会不会其实很讨厌残障人士呢？我这么想着。

驱同学不是那样的人。

尽管我这么想，还是会感到强烈的不安，感到强烈的恐惧。

然而──

要是我的眼睛能看见，又会如何？

要是我的身体健全，又是如何？

即使如此，我果然还是会害怕。

这样啊。

告白本来就是这么可怕的事。

我不禁开心地放松脸颊。我好高兴能明白这种事。

好开心。即使身体变成这样，我还是能尝到恋爱的滋味。

驱同学是怎么想的呢？他会不会向我告白呢？

是不是由我主动告白比较好呢？万一被拒绝的话该怎么办？

即使交换了LINE，驱同学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呵呵。我笑了出来。

好开心、好开心、好痛苦。心脏就像要炸开了。

我开心得不能自已，难受得不能自已。

「……驱同学。」

心中充满各式各样的乱糟糟情绪，我哭了。

＊

老实说我曾经遇过一件事，差点让我立刻搬离那个租金只要一万日圆的超便宜宿舍。

双人房、经常跳电的断路器、房间没附浴室和厕所，我已经克服那些微不足道的问题。

那么，问题是什么呢？

划艇训练。

那是被加油添醋说成延续了百年之久，自黑船来袭时期就存在，所有住宿生都得强制参加的训练。

住宿生必须早上五点到晴海码头集合，登上被称为划艇的小型船只。然后在朝阳升起之前，一直喊着「嘿呀喝呀」的口号拼命划桨，不停地在东京湾岸边来回绕圈。据说有的人会划到手起水泡，有的人会划到屁股的皮被磨破，是一种时代严重错误的习俗。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住宿生在六月初的校庆中举办划艇体验活动。

这个划艇体验活动，是将原本两人一组、总共六排的桨手减少到三排，剩下的座位给校庆来宾乘坐。划艇会从被越中岛、月岛和豊洲围绕的三角海域出发，穿过春海桥，然后绕一圈回来，是校庆中最受欢迎的活动之一。

首先在桨手减半时，他们所承受的负担就已经难以估算。再加上乘船的来宾，船只将会沉重得像在铅海中划船。参加者必须在六日两天的校庆期间里，从早上十一点到下午四点，每小时划一次，一天总共四次。即使中间穿插午休时间，也仍然是超越苦行的地狱。手臂、肩膀和腰部绝对都会酸痛无比。据说如果能够撑过一连串的地狱，就能让体型更加健壮。然而对健美身材没有兴趣的我来说，岂只会因此退宿，甚至还会让我认真考虑要不要躲回老家从此不再出门。

然后时间来到大学校庆当天。

我已经快要撑过最后一趟了。真亏我能坚持到这步。

终于要脱离这个地狱了……我如此带着安心感，进行最后一次划船。

旁边是随着划船次数增加，身材越来越健壮的鸣海。前面座位则坐着两位身穿救生衣，面带笑容的女性。

「驱同学，加油！」冬月这么喊着。

「喂！我们是不是往右偏啦？」早濑这么说。

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在这里。

「空野！加油啊！」鸣海大喊。

「是你用力过头了啦！」

「呀！」冬月轻叫一声。

「冬月，你没事吧？会不会害怕？」

她的眼睛看不见，这样没问题吗？我还是会感到担心。

可是当事人说：

「超级好玩喔！」

加油，加油，驱同学！加油，加油，驱同学！

这家伙兴奋得让人傻眼。

「你怎么开心成那样啊？」

「海水的味道和风都让人家觉得很舒服嘛！这教人怎么不开心呢！」

水花溅起。脸颊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强烈的潮水味扑鼻而来。

细小的水珠在光线的照射中闪闪发亮。

冬月就在那里。笑容满面的冬月就坐在那里。

不知道为何，那个笑容深深吸引了我。

「就是啊、就是啊！大海可是男人的浪漫！如果这样还不让人热血沸腾，那什么才让人热血沸腾！」

鸣海大喊「嘿呀──！」，将船桨抬出海面，再猛力推动桨杆。我也做着相同的动作。我们在「喝呀──！」的口号中使尽浑身的力量将桨杆拉向自己。入水的船桨快速划动分开海水，获得推进力的划艇随即往前推进。

冬月随着划艇的惯性前后晃动，笑着说：「好厉害喔～」

热血沸腾的程度达到百分之百的鸣海大喊着「嘿呀──！」，我对他的冲劲很傻眼，同时无奈地跟着喊。

「等到这场活动结束，我就要退学回老家种菜……」

我一讲出这种像在立死亡旗标的玩笑，就听到冬月说：「你要退学吗！」眼前的纯真少女被唬到了。

「小春，不是啦。不能跟着那种白痴玩笑起舞。」

早濑从刚才就一直紧紧握着冬月的手，而且脸色显得很苍白。

「喂喂喂，早濑（喝呀──！）好吗？」

「你说什么啦！」

大概是我关心她的话被鸣海的「嘿呀──！」盖过去，早濑一脸不爽地反问。

「早濑！你还（嘿呀──！）」我的声音又被鸣海盖过去了。

「什么！」

「喝呀──！」鸣海你好吵。

「我问你还好吗！」

「（嘿呀──！）好！」又被盖过去了。

鸣海的声音从刚才开始就很大，一直盖过我们的对话。

我让船桨与海片保持平行，向坐在船尾担任舵手的前辈提议：

「有人晕船，我们放慢速度吧。」

听到「全员停止划桨！」的号令，大家都举起船桨停止划船。

「谢谢。」早濑表示。

「你真体贴耶。」冬月这么说。

「抱歉、抱歉，我太兴奋了。」鸣海说。

划艇缓缓前进。从海面上看，月岛的高层公寓似乎更加高耸。阳光洒落海面，让海水像晃动的镜子般闪闪发光。微风轻轻拂过，冬月按住头发沐浴在风中。

不知不觉间，那样的冬月让我看得出了神。意识到这点时，我感到羞赧不已。一想到自己是无意识这么做，脸颊就烫得简直要喷出火。

「你知道吗？」

冬月微微眯起眼睛，温柔地笑着说：

「听说校庆每次都会在最后放烟火呢。」

「我是校庆执行委员，所以想拜托你到时候陪一下小春。」早濑说。

「我晚上七点要上夜班。」鸣海说。

……竟然在经历这场地狱后还要去打工，他脑袋里的疲劳传导神经都死光了吗……

「好吧，我来陪你。等一下在合作社的露天座位那边等我。」

「我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冬月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话又说回来，我们还没放买来的烟火耶。」

「就是啊。早知道校庆会放烟火，就不用买那么多了。」

「什么跟什么嘛。」

我无奈地笑了笑，早濑打趣地说：「有什么关系，反正这样就能和小春约会啦。」

鸣海随即补上一句：「这家伙可是出门前还特地洗了个澡呢。」

「是来真的耶。小春……你可要小心喔。」早濑边说边半眯着眼瞪向我。

「要小心什么？」冬月一脸疑惑。

「我说真的，别开这种玩笑啦。」

我想要用生气掩饰过去。就在这时，划艇突然晃了一下。

「呀！」早濑惊慌地尖叫一声。

全船的人都被早濑的那声「呀！」逗得窃笑连连。

「大家别笑啦。」

尽管早濑害羞地这么说，反而更好笑了。

划艇沐浴在夕阳之中，船头直指大学而去。随着大学逐渐接近，我们开始听到无法辨别歌词的歌声、吉他声、鼓声，以及人群兴高采烈的欢呼声，应该是某个翻唱乐团的演奏吧。

＊

如果过度使用肌肉，该不会不用等到隔天，肌肉当天就会酸痛吧？

我的手臂不停地颤抖，腰部痛得彷佛随时都会断掉。握力弱得连宝特瓶的瓶盖都打不开，双腿想站也站不稳，浑身上下疲惫不堪。

或许是一直待在水面上，总感觉地面似乎不断在晃动，走起路来格外困难。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经常待的那个的露天座位。

不知为何，一旦意识到将会和她「单独见面」，我就开始感到紧张。

『我还有校庆执行委员的工作。』『我晚上七点有班。』

当早濑和鸣海这样说的时候，我的脑袋停住。因为整个人开心得不得了。换句话说，应该是那么一回事吧。不，肯定就是那么一回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刚才看到冬月开心的样子时开始的吗？

还是更早之前呢？

我对于能和冬月「单独见面」感到雀跃不已。

附设露天座位的学生合作社前只有零星几个人。校庆的会场位于正门附近的大草坪上，那里目前正在进行最后的活动，也就是浴衣选美大赛。可以听到早濑以麦克风放大的声音，她大概是主持人之类的吧。竟然还跑去当校庆执行委员，我开始尊敬起这位和我完全相反的人物。

冬月待在老地方，喝着她常喝的奶茶。在这片逐渐染成橘色的世界里静静地等待着我。

看到冬月的那个瞬间，我的心跳猛然加速。我按着胸口对她说：

「抱歉，等很久了吗？」

「不会～没关系。我没有等多久喔。」

「奶茶都冷掉了吧？」

「纸杯装的嘛，冷得很快。」

这里正吹着以初夏来说有点寒冷的风。

远处的浴衣选美大赛爆出一阵欢呼，早濑活泼的声音回荡在夕阳之中。

「驱同学？」

「嗯？」

「我还以为你走掉了。」

「因为我消除气息了嘛。」

「你好坏喔。」

我们进行一如往常的对话，两人一起笑了出来。我喜欢这样的气氛。

冬月小声地说：

「好想穿浴衣啊。」

「冬月财团的浴衣应该很贵吧。」

「以前妈妈穿的浴衣上有一条文殊兰花纹的腰带，我好想穿穿看喔。」

「那你就该去参加浴衣选美嘛。」

「我吗？」

「要是冬月去参加，绝对可以拿第一名。」

「如果我参加浴衣选美，你会投给我吗？」

「当然啦。」

「请你认真回答。」

冬月突然严肃起来，声音中带有一丝紧张。

「我当然会投给冬月喽。」

「就算我的眼睛看不见也会吗？就算如此，你也会选我当第一名吗？」

冬月的声音在颤抖。

她以微弱得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这么说。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不安的冬月。

「浴衣选美跟身障有什么关系吗？」

她想听到的应该不是这种正论吧。话说出口之后，我突然不安起来。

不可能完全没关系。任何人都会这么想。人不可能对所有事物都抱持平等的态度。

就算你是这个样子──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管那么多，会把票投给你喔。」

冬月的脸看起来红红的，是因为夕阳的关系吗？

「那听起来就像──」

──就像告白呢。

冬月如此调侃我。那种调侃方式真是太狡猾了。

「不对、不对，我单纯是指你的长相很漂亮啦。」

「长相？」

看到那么端正的脸庞对我露出愣愣的表情，让我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不对不对不对，我单纯是指你这样的大小姐好像很习惯穿浴衣啦。」

「胡说什么啦～」冬月笑着说。夕阳的余辉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闪闪发光。

回过神时──

「好喜欢喔。」

我已经低声说出这句话。

咦──冬月露出有如时间被暂停的表情。

我慌张地企图掩饰：「我是说你真的好喜欢烟火喔。毕竟你经常对烟火念念不忘嘛。」

冬月轻轻一笑，眼睛朝向天空。

「我在想，如果我们能自己放烟火，那应该会很棒吧。那天一定会变成值得纪念的日子，可以当成一生的回忆。」

冬月就像在想像天空中那些她看不见的烟火。

「上次一时冲动买了一堆烟火，那些烟火真的很重呢。」

「它们现在就堆在房间角落，充满恨意地静静待在那里喔。」

「如果学校要在校庆放烟火，真希望他们先说一声耶。」

「什么时候说？」

「嗯～开学典礼之类的时候吧。」

「各位新生，恭喜各位入学。虽然现在说还太早，我们会在校庆的时候放烟火喔──像这样吗？」

我边笑边说，惹得冬月娇嗔一声：「讨厌啦。」然后跟着被逗笑。

抬头望向天空，发现天上已经出现乌云，冷风刺骨地吹来。

『那么，这场浴衣选美大赛！最美丽的优胜者是──！』

早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激起一片欢呼声。

我们静静地听着。

我和冬月在这股悠闲的气氛中，交换着「明天优子的嗓子会哑掉吧」、「大家真的很努力呢～」这类说过就会忘掉的对话。

两人听着远处的声音，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

然后，状况急转直下。

雨滴点点打落。四周霎时漫起雨水的气味。

紧接着，雨声很快就变得十分猛烈。

烟火被迫取消，我们俩只好共撑一把伞，回到冬月的公寓。

道别之时，在公寓底下。

那天被伞遮住的我，第一次和冬月接吻了。

第一卷 4 文字烧

（插图009）

＊

月岛有一条聚集了许多文字烧餐厅的「文字烧街」，街上经常飘着酱汁的香气。那里离宿舍很近，我一直想去，却始终没有机会，最后甚至忘记月岛的文字烧很有名。

就在与冬月接吻的隔天，我来到月岛的文字烧餐厅。

初尝接吻滋味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在心里整理昨天发生的事。经过一番烦恼之后，只能找鸣海商量。鸣海默默听完我的话说：「我们去吃文字烧吧～」

我们走进的文字烧餐厅是一间铁板前有六个座位的小店，店内座无虚席。我们运气很不错，刚好在前一批客人离开后找到位子。

周围客人都是大人，让人心里忐忑不安。以我这种上了大学，但是基本上都只会窝在宿舍里的室内派大学生来说，和朋友外出用餐就像是一场小型冒险。

「话说回来，关西人不是不吃文字烧吗？应该吃大阪烧才对吧？」

我坐在没有靠背的圆凳上看了看菜单。菜单上没有大阪烧，只有一整排的某某文字烧。

坐在对面的鸣海熟练地用铁铲切碎炒好的高丽菜。看到这样身形剽悍的男子在铁板面前挥舞铁铲，让人觉得他简直就像夜市里的小吃摊老板。

「我妈是群马出身的，我是关西和关东的混血儿，家里经常做这道菜。」

「那算哪门子混血儿啊。对了，群马算关东吗？」

「你这是在挑衅日本半数的人。」

鸣海狠狠瞪了我一眼。我随口应付回去：「赶快做你的文字烧啦～」

鸣海将以伍斯特酱调味的文字烧面糊倒进铺成甜甜圈状的高丽菜堤防里。油和水的喷溅声滋滋作响，伍斯特酱的香气四溢。

看起来好好吃。

就在我这么想时，店门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被人推了开来。

一名女性独自走进来，那个人是早濑。

她也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吗？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鸣海立刻举手喊道：「这边、这边！」

早濑边说「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边坐到鸣海旁边的靠墙座位上，然后熟练地向店里的阿姨点了杯乌龙茶。

「这是怎么回事？」

鸣海先生，请你解释一下。

我以眼神送出这样的质问，他却说：「等一下嘛！现在才是重点。」然后拆掉高丽菜堤防，把文字烧摊平在整个铁板上。

铁板上的文字烧滚滚沸腾，不断冒出蒸气。

「再煎三分钟后，就可以用小铲子戳起来吃了～」

早濑看着鸣海的动作，沉吟了一声。

「你很熟练呢～可是关西人不是不吃文字烧吗？」

「我刚才说过了。」

我一说出这句话，鸣海便无视我的吐槽，摆出一副「问得很好」的表情。

「我妈是群马出身的，我是关西和关东的混血儿啦。」

「那算哪门子混血儿啦，哈哈哈。」

早濑笑得前仰后翻。

「话说群马算关东吗？」

「那个我刚才也说过了……」

这难道是鸣海的拿手笑话（注：原文是「鉄板ネタ」，铁板在这里有「一定（会很好笑）的意思）吗？一想到我是在文字烧的铁板前想这种事，就不禁笑了出来。

来吧，鸣海，像刚才对我时那样暴怒吧。我期待地看着鸣海。

紧接着──

「我妈的老家真的超级偏远。」

「喂。」

不是挑衅日本半数的人吗？

正当我要这么说的时候，文字烧店的阿姨拿来早濑的饮料。

「干杯！」早濑和鸣海举起玻璃杯，碰了碰我的饮料说。

「差不多可以吃了～」

我用小铲子铲起一面煎得焦脆的文字烧，将热腾腾的文字烧放进嘴里，结果烫到了舌头。酱汁的香气穿过鼻腔，高丽菜的鲜美滋味在嘴里扩散开来。

「感觉很好吃耶。」当我这么一说，早濑也露出惊讶的表情表示：「咦，好吃耶。」

「是吧～」鸣海一脸开心的样子。

「对了，空野同学是哪里人？」早濑问道。

「本州最西边。」

「下关那边很少吃文字烧吧？我记得那边的是在瓦片上烤荞麦面？」

「那是什么东西？」早濑问。

「瓦片荞麦面。」

「看到照片的时候真是笑死我了。他们竟然在瓦片上烤抹茶荞麦面。」

鸣海用智慧型手机找了图片给早濑看。

「真的耶。为什么会在瓦片上烤荞麦面啊？」

「因为造型很适合导热啊。我的老家那边家家户户都一定备有瓦片。」

早濑佩服地说：「那就跟土锅一样嘛。」

用瓦片烤荞麦面的乡土料理确实存在，不过家家户户都有瓦片只是个玩笑话。看到真的相信这个玩笑的早濑，笑容油然而生的同时心想土锅和瓦片哪里像啦。

「啊～你在骗人吧！」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别说这个了，赶快来吃文字烧吧。」

果不其然，早濑识破这个谎言，鸣海则笑着开始吃起文字烧。

在那之后，我们先享用正常版的文字烧，接着是加入点心面的文字烧，还有放了明太子、麻糬和起司的超好吃明太子麻糬起司文字烧，每一道都被我们吃得精光。

虽然我本来是为了讨论冬月的事才来文字烧餐厅，在早濑也在场的情况下，我变得不知道该如何起头才好。

我就在错失时机的情况下说着：「超好吃、超好吃。」一边吃个不停，接连将桌上的文字烧一扫而空。

「空野，你还好吧？」

鸣海一脸忧心地询问。

「没事、没事。」

「你吃太多了啦。」

早濑则是傻眼地说。

也许是因为太好吃了，我竟然把一大堆食物都塞进肚子里，平时的我绝对不会吃那么多。其他两位都已经吃得很饱了，我却表示要再吃一份。

结果就因为得意忘形吃太多，导致肚子太撑很痛苦。

「那么，差不多该让我们来听听你跟冬月的事了吧。」

或许是看出我迟迟开不了口，鸣海主动提问，然而我的肚子状况实在没办法讲话。

「先让我……休息一下……」

我跟店家点了乌龙茶。

「我可是听说可以听到有趣的话题才来的，结果看来要变成单纯的文字烧聚餐了。」

一手拿着乌龙茶的早濑笑着说。

我接过续杯的乌龙茶猛灌下肚，却发现乌龙茶的味道怪怪的。

「这个……该不会是酒吧？」

我没喝过酒，可是这杯乌龙茶有种消毒用酒精的气味，还有点苦苦的。

店里的阿姨这时一脸慌张地跑过来说：「不好意思，你拿到的是不是其他客人的乌龙梅酒？」随即换上另一杯乌龙茶。

「空野同学，你没事吧？」早濑担心地说。

「我没事。」

「你的眼神越来越呆滞喽？」鸣海笑道。

可能是因为一口气喝掉半杯饮料吧。

思绪明明很清晰，我却感觉宛如置身于梦境之中，眼前的景物摇摇晃晃，就像隔着拿不稳的摄影机镜头俯视着自己。这就是醉酒的感觉吗？

哈哈哈，我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

「糟糕，这下子不就没办法谈冬月的事了吗～」

「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说。」

「让他醉一点也许比较好喔。」

鸣海如此说着，直直地望着我。

「那么，差不多该讲讲你和冬月发展到那一步的经过了吧？」

「我不是讲过了吗？」

「你只说：『我和冬月接吻了，你觉得该怎么办？』这样根本没办法给建议啊。」

「唉呀～不知道该说是我亲她，还是她亲我。」

「别废话了，快点讲啦！」

早濑看起来对这件事充满了兴趣。

＊

校庆的烟火秀因为下雨取消了，我们决定在露天座位旁的楼梯底下避雨。然后此时我的脑中浮现出两个选项。

继续在这里避雨。

或是冒雨送冬月回家。

当然，大脑告诉我送冬月回家是正确的。

我的内心却说想再和她多待一会儿。

露天座位这边的气温也急遽下降，现场变得很冷。而我们两人都没带伞。

就在这个时候。

冬月打了个可爱的喷嚏。

我们商量着是不是先回宿舍，然后我决定邀请冬月到我的房间。

我把自己穿的衬衫披在冬月身上，两人手牵手一起走。到达宿舍时，我们都已经被雨淋成落汤鸡，赶紧用浴巾裹在身上。

「你淋得很湿呢。还好吧？身体擦干了吗？」

「我没事喔。谢谢你的毛巾。」

「那个，有件事不太好开口……」冬月说。

接着又说：「我的衣服有没有什么地方被雨淋到透出里面？」

冬月将垂在背后的长发拉到前面，露出了颈脖。我明白她的意思应该是要我检查她的衣服。明白归明白，我还是不小心看了一眼。

薄薄的白色衬衫被雨打湿变得透光，可以看见穿在里面的背心。

露出的颈脖与透明的背心映入眼帘，让我几乎要动起歪脑筋。

我试图保持冷静，苦恼着该如何告诉她。如果我说「里面的衣服透出来了」，她一定会感到惊慌吧。

「没事，没有透出来啦。不过你看起来很冷，还是把毛巾披在肩膀上吧。」

我把毛巾挂在冬月的肩上。

……气氛好尴尬。

冬月坐在我的床上。

当然，我从来没有和女性单独待在这种小房间里的经验。

尽管是我邀请她来，却感到莫名地紧张，注意力一直被墙上时钟滴答作响的秒针吸引过去。我彷佛听到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秒针的节奏，怦通怦通地跳动。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的沉默，冬月先开口说：

「这里是驱同学的房间吗？」

「对、对呀。我和鸣海住在同一间。你坐的是我的床。」

「这是驱同学的床吗？」

冬月这么说着，身体躺了下去，脸还埋进枕头里。我可以看到她那条裙子底下又长又白的腿。

「那个，这样我会看到内裤，所以……」

冬月猛然坐起身，同时按住裙摆。

「…………」

沉默。尴尬。自己的心跳声好吵。

「看到了吗？」

「我看到之前就提醒你了吧？」

「你好色。」

「就说我没看到啦。」

「就信你一次吧。」冬月这么说着，又笑了。

她真的很爱笑。

「真可惜呢。」

「就说我没看到啦。」

「啊，我是说烟火。」

误会让我的脸变得十分滚烫。我觉得丢脸到快死了。

「明年还会再放。那好像是校庆的例行活动。」

「好想加入那个社团喔。校庆放的烟火很有青春的味道。可是我总觉得会被拒绝呢。」

「要不然我们一起加入？」

「咦！可以吗？」

「没什么问题啊。」

「那就约好喽。」

冬月这么说着，将脸转向窗户。我问她：「怎么了？」她回答：「你不觉得雨声变小了吗？」经她这么一说，从窗户看出去的雨势确实变弱了。

于是我们决定趁现在送冬月回公寓，离开了宿舍。

况且，我快要撑不住了。

如果再和她独处下去，我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压倒她。

看着冬月踩在地毯上赤裸的脚，我不知道吞下多少次口水。即使理性勉强占上风，内心却怦通怦通地想着，如果有什么契机，搞不好真的会发生什么。

我让冬月进入我的伞下，两人一起走在雨中。因为白手杖这时候不太好用，冬月改成抓住我的手臂。

我们就像在玩两人三脚竞走一样，步行在街灯底下。

薄雾般的细雨飘进伞内，打湿了我的脸颊。

旁边是带着笑脸的冬月。冬月身上洗发精的香味混入雨水的气味之中。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念起南无阿弥陀佛，但是我记得的经文就只有「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于是我改成默背圆周率，可是背到小数点后八位就已经是我的极限，转移注意力的效果撑不到三秒钟。

「对、对了，你买的烟火要怎么办？」

「等到夏天的时候，找大家一起来放吧。」

「你晚上可以出门吗？」

「没什么问题喔。我们不就是在晚上的迎新会遇到的吗？」

「说得也是。那么到时候就找鸣海和早濑吧。」

「不错喔。」冬月开怀地笑了起来。

「驱同学──」笑完之后，冬月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说。

「驱同学，你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

「对。」

「咦？没有啊。」

我这么说完，冬月好像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她这样说。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咦？唉？咦？没有，就是那个啦。因为一直受到驱同学的照顾，我在想如果你有女朋友会不太好意思～毕竟你现在还让我抓着手。」

「什么嘛。」

这句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让冬月困惑地问：「『什么嘛』是什么意思？」

「咦？啊，咦？没有啦，是那个啦，那个。」

我差点就说出：「我还以为冬月喜欢我。」

「咦？唉？咦？」

从刚才开始，我们两个就一直在发出怪声。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我用「我很不会应付这种玩笑」这种话敷衍过去。

脸红通通的冬月似乎生气了，用轻咬一般的力道轻捏我的手臂。

「你好坏。」

「很痛耶。」

「我觉得这样刚刚好。」

冬月似乎突然有了什么想法，小声地说：

「好。」

她轻呼一声，彷佛在鼓舞自己。

「怎么了？」

「你知道即使眼睛看不见，还是有看见别人脸的办法吗？」

「看见脸？」

冬月破颜一笑。

「用手摸摸看，就能看见对方的脸长什么样。」

「意思是要我让你那么做？」

我们来到冬月的公寓前。

我与冬月面对彼此。冬月说着：「可以吗？」轻轻触碰我的胸口。接着她的指尖直接往上滑，碰到我的脸庞。冰冰凉凉的小手包覆着我的脸颊。

「可以再蹲低一点吗？」

「这样吗？」

就在我这么说着、蹲下身体的瞬间，嘴唇就感受到温暖的触感。眼前是闭着眼睛的冬月脸庞。冬月那柔软的嘴唇贴在我的唇上。

我们接吻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时，我的心脏跳得几乎快要炸开了。

一秒、二秒、三秒过去了吧。

冬月发出小小的一声「嗯」，移开嘴唇。

「驱同学──」

「──你很不会应付这种玩笑吗？」

冬月如此说道，我的心跳快得有点痛。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整个人僵在原地。冬月则是说了声晚安，抓住斜坡的扶手。

怦通怦通怦通，心跳声好吵。

我只能看着冬月的背影小声地说晚安，目送她离去。

嘴唇上还残留着触感。我闻到自己的唇上有甜甜的气味，那是冬月的唇膏香味吧。

＊

「之前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把大致的经过讲完，鸣海就睁大瞳孔碎碎念：「该死的现充爆炸吧。」

早濑则趴在桌上用假关西腔大喊：「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为什么不是空野同学主动啊！」

「呃，就算你这么说……」

「算了、算了，总之先冷静下来吧。」

早濑猛然抬起头瞪了我一眼。

「不对，这时候应该由男方说『我喜欢你！』吧。」

「别激动、别激动。现在这个时代不是提倡不分性别吗？空野也有他自己的做法嘛。」

「再说了，你竟然把人带回房间却什么都没做……」

「我不可能做什么吧？」

「为什么啊？」

「因为她的眼睛看不见嘛。」

这句话大概刺激到早濑，只见她激动地说了一声：「啥？」

「就因为她有身体障碍，所以你无法接受吗？」

「啥？不是啦！」

我确实想过那样的问题，可是我觉得不该由早濑说出口。

「你们两个都冷静点！」

鸣海制止我们，不过就他的声音最大。吼声传遍整家店，引来周围所有人的视线。意识到这点的鸣海连忙低头致歉。

「空野先说。」

「我觉得冬月她啊……」

「嗯。」

早濑双手抱胸，一脸不悦地靠在墙边。她用低沉的声音回应我。

「因为看不见啊……」

「嗯。」

「所以会害怕。」

「嗯？」

「什么意思？」早濑反问我。

「呃，就像你突然被人摸一下，应该会很害怕吧？更别说要是我突然靠过去，那会吓死她吧。」

说到这里，就看到早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接着「哈哈哈」地拍着手笑了起来。

「喂，你笑得太夸张喽。」鸣海这么说。

「太纯情了吧？」早濑则这么说。

早濑一直「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原本双手抱胸、沉默不语的鸣海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不停抖动。

「你们在嘲笑我吗？」

「没有、没有。」「没有啦、没有啦。」

两人同时否认，接着对看一眼后又嗤嗤笑了起来。

「你们就是在嘲笑我嘛！」

听到我这么一说，两人更是捧着肚子笑个不停。我真心期盼你们下地狱。

「我姑且问一下。」

早濑这么说。

「你喜欢小春哪一点？」

「不告诉你。」

「哦～果然是脸蛋吗？还是身材吧。真下流。这种男人根本配不上小春。」

「才不是咧。」

我仰头把饮料杯中剩下的乌龙茶一饮而尽。

「冬月啊……她不是一直在笑吗？」

「嗯？」

早濑撑着桌子，用温柔的表情看着我。

「如果我哪天眼睛看不见了。」

「嗯。」

「我觉得自己会没办法像她那样乐观。」

「我懂。」

「我呢──」

「嗯？」

「我的父母离婚了，但是我就是无法那么乐观。」

「这样啊。」

「明明不是我造成的，脑袋却总是充满贬低自己的想法。」

「是这样啊。」

「我经常在意别人的脸色，相比起来冬月就自由多了，让我觉得她好厉害啊～好像她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似的。是她教会我一个人幸与不幸，取决于自己的心态。」

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关系，我脱口说出了心里话呢？现在的我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是啊。」

「我就是喜欢她嘛。」

早濑吹着口哨调侃我。

我则不管她。

「我觉得人还是要看内在。」

我这么说完，早濑就用一副很温柔的表情看着我说：「我懂。」

「小春啊，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还会以想放烟火为理由拉着空野逛街，而且每堂课都会去上喔。她从不以视力的问题为借口，而我有时还会赖床呢。她真是太厉害了。」

或许是想起冬月的脸，早濑望向了远方。我隐约觉得早濑心中浮现的冬月表情，一定是一张笑脸吧。

「所以，尽管这有点难以解释，该怎么说呢。她对自己很诚实且为人正直，和我完全相反，所以我能理解那种憧憬。小春真的很帅气呢。」

我能体会早濑努力想传达冬月有多么厉害的那种心情。

我也深受那种不找借口，想做什么就去做的态度所吸引。

早濑应该也是被那样的态度打动吧。

紧接着，鸣海拍了下膝盖。

「好，去告白吧。」

如此说道。

「不，那就有点……」

「为什么啊！按照顺序，接下来不就应该是告白吗！」早濑说。

「……为什么啊。」

当我这么反驳。

「门槛果然太高了啊～」

鸣海就叹了口气。

「不是那样啦。」

「你真的喜欢她吗？」

早濑煽动着我。

「当然啊！」

「我知道这种事需要很大的勇气。毕竟她的眼睛看不见。」

鸣海做作地重重叹了口气。

「就说不是那样啦！」

「你真的喜欢她吗？」

早濑又在煽动我。

「什么？好啦，我去告白。」

「什么时候？」早濑追问。

「什么时候嘛……」

「那么你现在就预演一次当练习，我帮你录影。」

「……练习？」

「对啦、对啦，看来你只是嘴上说说，小春太可怜了。」

脑中彷佛响起血管爆开的声音。

我仰头举起自己的玻璃杯，然而里头已经空了。我把冰块倒进嘴里，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嚼碎后吞了下去。接着我站起身，用足以在店内制造回音的巨大音量大喊：

「大家听着──────────！」

店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好奇的眼神、眼神、眼神。

我退缩了一下，不过已经不能收手了。

「我在这里有个重大宣布！」

我感觉自己就像以前向早濑告白的那个轻浮男生。

店内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吃惊的眼神望着我……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有一桌刚好将文字烧放到铁板上，滋滋的煎煮声与酱汁的香气传了过来。虽然我知道这样很逊，我不能收手了。

「我，空野麴……」

「啊，吃螺丝了。」早濑吐槽。

「吃螺丝了啦。」鸣海也吐槽。

我本来想把这个当成一生一次的告白，受到酒精影响咬字不清的嘴巴却让我吃了个大螺丝。鸣海和早濑那两个混帐都摆出「你吃螺丝了啦」的表情，让我瞬间觉得好丢脸，好想哭出来。

不管了，我说。我说就是了。

「我空野驱，最～～～～～～喜欢冬月小春了！我想要和她交往～～～～～～～～！」

所有声音霎时消失，寂静笼罩现场。

然后──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落，我被如雷的掌声包围。

真是年轻呢！

有人跟着起哄。

和我交往吧！

还有人莫名其妙趁乱告白。

「这样总可以了吧？」

面前的鸣海一脸茫然。

「是、是啊。你还真有魄力耶。」

早濑操作着对准我的智慧型手机，发出「哔」的声音，然后「呵呵」轻笑一声。

接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将萤幕拿给我看说：「我传给小春了。」

「什么？」我望向早濑举着的萤幕，上面显示「已向『小春』传送一个影片档」。

咦？咦？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萤幕。

已向「小春」传送一个影片档。

然后，上面多出「已读」的标记。

「真的假的？」

「是真的。」

早濑这么说着，「哇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有没有搞错啊！我气愤不已，早濑却「哇哈哈哈哈」地不停狂笑。

鸣海笑了，店里的人们也笑了，真希望地上有个洞可以钻进去。

于是，在那之后──

不管等了几天，冬月都没有回覆我。

第一卷 5 钢琴声

（插图010）

◎

「这个小白点，是恶性肿瘤。」

当医生如此说明时，我觉得好像在听跟自己无关的事。

因为除了些微的疲劳和头痛，我的身体状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或许是因为肿瘤只有小指甲那么大，手术很快就结束了。

我做了一次不需要开刀的简单手术，手术很快就成功了。

什么嘛，原来这么轻松。我以为整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几年后，发现癌细胞转移了。

「我们来做化疗吧。」

医生的一句话，成了地狱的开始。

为了抑制癌细胞增生，我在自己身上注射猛药。

虽然停止了坏细胞的增生，也减缓了正常细胞的活动。

这样会怎么样呢？

首先是出现严重的恶心感和腹泻。

头发脱落。

让我在室内也戴起毛线帽。

渐渐地，我失眠了。

可能是因为失眠，头脑昏昏沉沉的。

记忆也开始混乱，这种状况似乎叫做化疗脑。

我连昨天或几天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

咦？我刚刚在想什么事？思绪无法集中，让人心情焦躁。

渐渐地，那种感觉也日益稀薄，我开始无法思考。整个人化为无。脑袋一片空白。

可是，我偶尔会突然感受到强烈的不安，每天一个人以泪洗面。

那很明显是忧郁症的症状。

为什么只有我得遭受这样的痛苦呢？

我诅咒了命运。

诅咒了自己。

然后开始觉得不如就这样去死算了。

只要拿毛巾围住脖子。

只要从屋顶跳下去。

只要割破手腕。

只要咬断舌头。

我几乎每天都在想着要怎么死。

可是家人不容许我有那样的想法。

活下去。活下去。

我只能承受那样的愿望。

你能想像吗？

比起要自己死，希望自己能活下去的期盼竟然会如此痛苦。

原来如此。这就是──

这就是所谓的生不如死啊。

＊

自从传告白影片给冬月之后，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冬月的回覆。

不仅如此，我已经整整一星期没有见到冬月了。不是因为害羞而不敢靠过去，也不是感到尴尬而避开，而是连遇都没遇到。

鸣海和早濑似乎也一样，我们频繁地联络彼此。

优子　【那天之后有人联络到小春吗？】

潮　【我联络不上。】

空野　【我也是。】

即使发讯息给冬月，她也没读。

理所当然地，电话也没接。

无论是发LINE还是打电话，都联络不上她。

她连大学也没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深不见底的不安袭向我。

冬月没有出席星期一的第一堂课。平常的那个露天座位上也没有任何人。

露天座位冷冷清清，就好像冬月小春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我独自坐在露天座位上，边看流动的云朵边喝着瓶装汽水。

甜甜的碳酸在舌尖上弹跳，流入喉咙。

在星期一的第一堂课结束后，我们俩总会在合作社的露天座位上打发时间。

我一直觉得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

我在喝着略多加糖的奶茶的冬月旁边，享用还不到午餐时间的学生餐。两人闲话家常，冬月笑着。

我隐约觉得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

「冬月，你到底在哪里？」

『我不是说过自动贩卖机就像俄罗斯轮盘吗？我喝不了碳酸饮料，要是喝到碳酸饮料，喉咙就像有火在烧一样。』

对了，她说过不喜欢喝碳酸饮料。

我一边回想那些事，一边望着流云。

蔚蓝的天空中只有一朵棉花糖般的云，缓缓地从右边飘向左边。远处传来鸟儿的叫声，穿过校园的女性愉快地说着话。

「唉，好想听到她的声音。」

我不自觉地脱口说出这样的话。随后慢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羞耻感涌上心头。

为了逃避那种情绪，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打开LINE。

空野　【今天会来学校吗？】

昨天发送的讯息还没变成已读，是被无视了吗？还是被封锁了？负面的想像从脑中不断涌出，喉咙好像有东西哽住似的。呼吸很困难，心脏好痛，胸口整个纠在一起。

「这是什么感觉？是失恋吗？」

不过我觉得并非这么一回事。

我感觉冬月发生了更严重的状况，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我想见她。

我想见到她，然后亲眼确认。确定她没有消失。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重要的人突然消失了。

我的父亲也是这样。不知何时就突然消失，不见踪影。

彷佛有人对我说：「既然这个人对你如此重要，我就夺走他吧。」抢走了深藏在我心中的东西。

这是什么惩罚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想必我前世一定犯了很重的罪吧。」

如今的我只能归咎于前世或命运，那类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

感觉快要哭出来，我不禁垂下头。

「早啊。」

正当我凝视着柏油路上的蚂蚁时，听到了早濑的声音。

抬起头来，早濑正站在那里一脸灰暗。

「早濑，你还好吗？」

看到她的样子，我反而开始担心起来。不知道是她的妆没化好，还是黑眼圈太重，整张脸看起来宛如病厌厌的熊猫。

「感觉有点意外，没想到你会这么消沉。」

「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坚强吗？」

「像你这种积极主动的人，确实看起来很坚强。」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心灵很柔软。」

的确，早濑的站姿看起来就像缺少脊椎骨似的软趴趴。

「小春果然不见了呢。」

搞不好冬月之后会突然跳出来笑着说：「让你担心了吗？嘿嘿。」早濑也许抱着这种一丝丝的希望，我能理解那种想法。

「会不会是因为我传了奇怪的影片啊？」

「哪里奇怪？」

「就是拿别人的告白开玩笑。」

「喔，你是那个意思啊。」

早濑大概还不习惯身边的人突然不见吧。而我已经习惯周围的大人们来来去去，所以没有像早濑那样心情沉重。

不，那是骗人的。

更正。冬月不见了，我好难过。

「到底怎么了啊。」

即使这么问，也只能得到「谁知道呢」这样的回答。

「…………」

「…………」

对话接不下去。

「关于期中考啊……」我硬是挤出话题。「早濑，你能从学长、学姊那里拿到期中考的考古题吗？」

「大部分都能拿到啦。」

「给我拷贝一份吧。我请你吃合作社的点心。」

「好啊。」

照理来说她应该会吐槽这种交换条件太便宜了，然而早濑显然心不在焉。

她听不懂玩笑话，是因为脑子被「担心冬月」的念头塞满了吧。只见早濑盯着地面看着蚂蚁的队伍，一脸呆滞的模样。

就在这时──

「空野！」

是鸣海的声音。

鸣海边跑边挥舞着手。他的身材魁梧，看起来就像橄榄球选手，校园里的人们一见到鸣海就赶紧避开。要是撞上他，那不会是「碰撞」，而是接近「被辗过」。

鸣海将手撑在膝盖上喘着大气，「呼、呼、呼」地平复呼吸。

「怎么了？」

「你干嘛跑啊？」早濑提问。

「呼、呼，我是从月岛……冲过来的。」鸣海断断续续地透露他的状况。

看来他是从月岛站全速跑过来的样子，距离大概有一公里吧。我认为道路交通法最好限制他这种肌肉发达的人在人行道上奔跑。

正当我想开这个玩笑时──

鸣海说出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我找到冬月了。」

听到鸣海这句话的瞬间，我和早濑对看了一眼。

「在哪里？」

「她住进一间可以从新富町走路到达的大医院。」

听到「医院」这个词，我不由得背脊一凉。

脑中浮现冬月的过去。

癌症，转移，住院。

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脑子里瞬间发热。

我想见她。那种情感占据了我的全身。

「谢谢你。我马上过去。」

「我也要去。」

早濑这么说，紧紧抓住我的衬衫袖子。

「鸣海，你呢？」

「抱歉……我有一堂不能缺席的必修课。」

「没关系，我们去就好！」

这么说着，我们已经跑了起来。

「知道地方在哪里吗！」

我回头朝着在身后呼喊的鸣海举起智慧型手机。

「没问题，我会看地图！谢了！」

「注意安全啊！」

我全速狂奔，直到自己喘不过气。喘不过气时就换成快步走，然后再次全速狂奔。侧腹痛了起来，嘴里有血腥味。肺部也在痛。不过那又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想比别人更快一步、更早一刻见到冬月。

＊

从月岛站到新富町只有一站的距离，我犹豫是否要搭地铁，最后还是决定用跑的。比起走下楼梯等电车，跑步过去比较快。

我们刚奔跑没多久，穿着高跟鞋的早濑就说着：「你先走吧。」先行退出，剩下我一个人继续跑。

在佃大桥上，我看到了那家大医院。

大概是跑了两公里的路，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那座宛如要塞的医院由低层建筑与高层建筑构成，看起来非常豪华。

好厉害，还有空中花园。

不愧是都会区的综合医院。

当我踏进一楼，闻到的不是医院的气味，而是咖啡的香气，紧接着院内的奢华气氛让我感到惊讶不已。这里有散发刚才那阵香气的绿色咖啡连锁店、餐厅，甚至还有画廊，简直就像一间高级饭店。我感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高级到这种地步，甚至让我不禁想像服务台的人会不会也穿得像饭店服务人员。不过实际上那里还是一般医院的服务台。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一下……吗？」

「好、好的。请问是初诊吗？」

我气喘吁吁地问着，让服务台的柜台小姐有点吓到的样子。

「这家医院里，有个叫冬月……冬月小春的人吗？」

柜台小姐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疑惑。

「我们不方便提供个人资料……」

「拜托你。我最近联络不上她。」

我拼命地说着。我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蠢，可是就是停不下来。我想知道。我希望她告诉我。我想见她。我想见冬月小春。

「……就算您这么说……」

一位看似柜台小姐上司的人物带着假惺惺的笑容走了过来。

一看就知道，那是应对可疑人物用的笑容。

「怎么了吗？」

「对不起，没事了。」

没事什么啊。不过我还是转身先离开服务台。

我明白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突兀。我当然明白。

就在这时──

地面变得摇摇晃晃。

我好像有点缺氧，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站不住的我坐在大厅里的椅子上，垂下了头。上次这么认真地跑步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叮咚」的电子音响起，院方广播了号码「一百零七号」。

我本来盘算着，如果一直坐在大厅里，也许会听到冬月的名字被叫到，看来这家医院并不会报名字，无论我垂着头坐在这里多久，应该都不会听到冬月的名字。

「到底跑去哪里了啦。」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打开LINE。

果然，昨天发送的讯息还是没有变成已读。

冬月、冬月、冬月。

脑海里充满了冬月的身影。

「空野同学！」

在我之后，早濑也来到医院大厅。

「你坐电车来的吗？」

「不，我招了计程车。」

早濑的表情很严肃，让我感受到她急着赶过来的心情。

「所以呢？小春在这里吗？」

「我在服务台问过了，他们不肯告诉我。」

「笨蛋，那不是废话吗！不过也是呢。这样啊。」

早濑露出一副彷佛下定了决心的表情。

「我们只能自己找了。我去隔壁的旧馆找，找到了就通知我。」

这么说着，早濑走向了旧馆。

在那之后，我就在医院内搜索冬月的踪影。这家医院是一栋十二层楼的建筑。为了不引起怀疑，我尽量不四处张望，而是装出一副「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间病房」的样子逐层搜寻。每当爬上新的楼层，便能闻到消毒水那种独特的气味，让我确认这里的确是一间医院。

最有可能的地方是眼科吧。我寻找有没有拿着白手杖的人，结果没有看到。

冬月、冬月、冬月。

脑海里一直充满着冬月的身影。

早濑还没有联络我。

到底在哪里啊！

我越来越焦急。

就在我来到小儿科的楼层，心想她应该不会在小儿科，正打算回头时──

「♪」

钢琴的声音响起。柔和的旋律填满医院的走廊，那熟悉的音色让我的心脏怦然加速，脑中浮现出冬月弹奏钢琴的侧脸。

那应该是所谓的儿童游戏室吧。墙壁贴着粉蓝色的壁纸，地板铺着黄色和绿色，看起来很柔软的拼接地垫。墙上的架子上陈列着许多玩具和图画书，大概有十个孩子在里头。还有三位女性，大概是他们的妈妈，正怜爱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在那个儿童游戏室里有一架直立式钢琴，琴键的一端靠着一根白手杖。

心脏猛跳一下。

冬月正在演奏钢琴。她用上全身流利地弹奏着，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这首曲子是什么来着？我记得是教会常常演奏的曲子。

「何～等恩友慈仁救主～♪」

清脆柔和的歌声传来。那是宛如专业歌手般充满穿透力的歌声，孩子们也跟着唱了起来。听到冬月的声音，我感觉到一股安心感从脚尖涌到头顶，差点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见到她了。终于见到她了。

太好了。太好了。

她没有不见。没有消失真是太好了。

「何～等权利能将万事，来到耶稣座前求♪」

冬月似乎完全没察觉我的情绪，依旧用清澈的歌声悠然地唱着。

她未免唱得太好了吧。

「哈哈，哈哈。」我小声地笑了出来，视线变得模糊。双眼一热，泪水打湿了脸颊。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向早濑报告。

空野　【找到了。】

优子　【哪里？】

空野　【小儿科的儿童游戏室。】

优子　【她在做什么？】

空野　【在当带动唱大姊姊。】

之后早濑回了一个我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要表达什么感情的表情符号。

与早濑会合之后，我在小儿科的等候区等待冬月出来。

冬月的带动唱时间应该持续了十五分钟吧。「谢谢大姊姊～」孩子们大声喊道。然后冬月说着：「小朋友再见喽～」走了出来。

「走吧。」

我对早濑这么说。她则点了点头跟在后面。

我该说些什么呢？虽然只有一星期没见，感觉却像隔了数年之久。

心脏怦怦跳。糟糕。我该说些什么呢？

「冬月！」

我的声音让冬月抖了一下。

看到她的反应，我感到不对劲。

「抱歉，冬月。我是空野，就在你的后面。」

我知道呼唤眼睛看不见的冬月时，最好告知她说话者是谁。刚开始认识冬月时，我会报上名字，不过她后来逐渐能单凭声音认出我。

可是这次她没有察觉到是我。

不对劲的感觉逐渐转变成不安。

她没有用悠然的声音回答：「啊～空野同学。」

回过头的冬月露出害怕的表情。

好不安。一种彷佛全身的血液结成冰的感觉袭上心头，喉咙变得干涸。

为了掩饰那份不安，我随口开了个玩笑：

「找了你好久呢。大小姐，请问您有空吗？」

通常冬月会笑着配合我，用「请问您是哪位？」或者「您认错人了！」之类不着边际的话回应我的无聊玩笑。然而冬月只是简单地回答：「是的。」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回答和声音，都有些奇怪。

儿童游戏室楼上有个空中花园，我和冬月与早濑两人一起前往那个花园。

早濑想要把手借给她，不过冬月拒绝了，坚持抓着扶手自己走。

这里明明是大楼的屋顶，却种着树木，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坛里的杜鹃花零星地开着红花。里头有个绿色的拱门，穿过拱门后可以看到长椅。

我让冬月坐在长椅上。冬月穿着蓬松的粉彩色睡衣。

虽然我们面对面坐下，我却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才好。

到头来，我藏起满腔的爱慕之情，选择了「好久不见」这句话。

早濑坐到冬月的旁边握着她的手说：「我们很担心你呢。」

「为什么联络不上你呢？」

可能是突然被早濑抓住手，冬月看起来全身紧绷。

有点奇怪。

紧接着，冬月以「那个」起头，说出一句令人绝望的话。

──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面吗？

她这样说。

就像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她这样说了。

早濑睁大眼睛露出惊奇的表情。她脱口而出「不会吧」，望向了我。

当然，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由自主地加强了语气。

「你是认真的？」

「噫！」冬月害怕地惊呼一声。

看不见表情的人对自己发出就像在威胁人的声音，会感到恐惧也很理所当然。

「抱歉。」

然后我再一次，像是对自己说似的，在嘴里说了声抱歉。

好不容易见面了。然而──

这是怎么回事？

心跳加速。头晕目眩。我闭上眼仰起头，头顶的太阳灿烂地照耀，照得我昏昏沉沉。与此同时胃酸涌上喉头。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又重新这么问了一次。

我把这句话当成最后通牒。如果是开玩笑，就此打住吧。我求求你就此打住。

「开玩笑是什么意思？」

不是开玩笑。

「那个，说真的，你到底是谁啊？我要叫人喽？」

她不是在开玩笑。

当那个事实暴露在眼前时，坐在旁边的早濑已经满脸泪水。

「这样啊。」

我不自觉地这么说。

接受这种状况之后，反而让人镇定下来。

「初次见面你好，我叫做空野驱。这位是早濑──」

＊

与冬月交谈之后，我决定回到宿舍一趟。

离开医院时已是傍晚时分，佃大桥下的隅田川染成了橘色。尽管天色未暗，桥上的路灯却已经亮了起来。我的脸上一定挂着愁眉苦脸的表情吧，有只别人遛的贵宾犬还朝这边猛吠一番。

一筹莫展的我捡起地上的小石头，从桥上抛入河中。

「我也来。」泪眼汪汪的早濑也捡起小石头跟着扔了出去。

我配合着早濑，再捡起一块石头丢进水中。水面荡起涟漪，发出「扑通」的声音，不过激起的涟漪太小了。我的心中是如此波涛汹涌，眼前的水面却一片平静。无论我投出多少小石头，水面都保持平静无波。冬月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这种一派平和的景象让我实在无法接受。

『我不想制造任何波澜。』

我回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执着于这件事。我情不自禁地大喊：「啊啊啊！」早濑也边扔石头边跟着一起喊。

这次换成另一个人遛的吉娃娃对我们狂吠。

「你们没事吧？」带着吉娃娃的中年男子出声询问。

那句「没事吧」并非出于关心，比较像在确认我们是不是会造成危害。事实上他手上就握着智慧型手机，一副随时准备报警的样子。

我们逃跑了。

早濑还直接跟着我回到宿舍房间。

与其说她跟着我，更正确的说法是一路恍惚地走回来，回过神才发现早濑也在宿舍前。

我打开门，一股浓郁的大蒜味扑鼻而来，鸣海正好在煎饺子。「回来啦。你们也要吃吗？」看到鸣海那种悠悠哉哉的样子，我差点就要哭出来。而早濑则是以很重的鼻音生气地说：「臭死了！」

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摆了五十颗煎饺。

「那么，我们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鸣海夹起饺子蘸了点醋酱油，拌着米饭一起塞进嘴里。

「经及日塔喝公耶──」

「东西吞下去再说话啦。」

「为什么这家伙可以这么悠哉啊？」

早濑按着眉心。她直接把鸣海叫成「这家伙」了。鸣海咕嘟一声咽下食物。

「把状况整理一下之后，事情就是这样吧？」

星期日校庆结束后，我和冬月接吻了。

「然后，星期一那天，你没有跟冬月见到面吧？」

「对。她也没有出现在课堂上。」我点头回答。

「然后星期一晚上在那家文字烧餐厅，我传了告白影片给她。」早濑抱胸说道。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一直见不到她，也联系不上她。等到好不容易再见时，她却表现得像是失去记忆一般。

「在那之后，即使我说我们是朋友，她也始终否认。」

「冬月没有带智慧型手机吗？看一下LINE的讯息纪录不就知道了？」

早濑开口回答：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叫她拿智慧型手机给我看。结果──」

说到这里，早濑变得欲言又止。鸣海问：「怎么了？」

「她的智慧型手机萤幕啊，整个碎掉了。」

我补充道，早濑接着点头附和。

「那块萤幕碎得像蜘蛛网。她还说『还是可以打电话喔！但是不太能操作萤幕』那种完全不是重点，很有小春风格的话。」

鸣海大笑起来，拍着自己的大腿说：「感觉就像冬月会说的话。」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坐在一旁的早濑抬起屁股如此大喊。

「我知道状况很不妙啦。可是没必要连我们都那么沮丧吧？」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到小春才能那么说。」

早濑哽咽了一声。

「感觉小春好可怜喔。」

「啊～啊～啊～不要哭啦。」

我明白她为什么会哭。被冬月用天真无邪的表情询问：「你是谁？」确实让人很受伤。

彷佛过去的一切都被重置了。

当时明明那么开心，笑得那么开怀，内心那么雀跃。

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说出：「这样啊，那段过去全都消失了啊。」就此认命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出于什么原因，让冬月变成了那种模样？

她身患重病、失去视力，仍然努力考上大学，却又得面对更艰难的考验……如果真的有个这么做的神，那么未免太残酷了。

「好了、好了，即使哭也没用。我们应该一起想个办法来解决吧？」

「想什么办法？」

「就是想想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说是什么办法啦！」

早濑歇斯底里地大喊。

「…………」

「…………」

「…………」

众人陷入沉默。走廊上回荡着附近男生们的粗野笑声。

鸣海慢慢站起身说：「总之，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然后他开始挑选放在冰箱里的常备菜。

「空野、早濑，你们要喝味噌汤吗？」

「你是我老妈喔？」我一如往常地吐槽。

「白饭也还有，可以再来一碗喔。」

「就说了，你是我老妈喔？」

早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空野同学，不要连你都要逗我笑啦。」

「反正哭也没用嘛。」

「为什么连空野都那么悠哉啊。」

「悠哉？咦？悠哉？我哪里悠哉了？」

我不自觉提高音量。鸣海就像要当和事佬似的摊开双手。

「好了、好了。趁着饺子还没凉掉，赶快吃吧。好不好？」

「不用。我不吃。」早濑气鼓鼓的。看来我说过头了。

「就算吵架也没意义啊。来，吃点饺子吧？」

「你是我老妈喔？」早濑无精打采地吐槽，咬了一口饺子。

「……好吃。」

「对吧？」

鸣海得意扬扬地表示。早濑怨恨地瞥了鸣海一眼，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吃起饺子来。虽然她吃得心不甘情不愿，吃相却相当好。

「喂，别全吃光啊。」

「才不要。我心情不好就会肚子饿。除了饺子以外，没别的配菜吗？」

「这么一说，鸣海的老家那边好像寄了香肠过来。」

当我眼神飘向冰箱，鸣海就喊着：「不行！」做出关西风格的夸张反应挡在冰箱前。

「那是我最爱吃的东西！那叫做圈圈香肠，就是盘成一圈的香肠。」

「什么嘛，听起来超好吃的。别小气了，赶快拿出来吧。」

早濑抓住鸣海的肩膀，企图把他从冰箱前面拉开。鸣海摇着头不断说不要，一边抵抗着她。看到这一幕，我直抱肚子大笑。

上大学之前，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会跟朋友这样打闹。

我们煎着饺子烦恼苦思，有时哭泣有时吵架，期望能自行找出解决方法。

或许我们的想法很肤浅。

或许我们只能想出拙劣的答案。

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这样的拼命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第一卷 6 黄色书签

（插图011）

＊

从那之后，我在大学就再也没有见到冬月的身影。

我得知她都会在大约下午两点的时候，在医院里当带动唱大姊姊。

医院的墙壁、走廊以及工作人员的服装，全都是一片洁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在一片白的医院里，以粉彩色调装潢的儿童游戏室，唯有那个地方散发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奇幻气息。

我隔着玻璃观看冬月一边弹奏钢琴，一边愉快地唱歌。

即使看到孩子们玩耍、唱歌的开心模样，我的内心也感受不到温暖。

看着冬月，我只觉得胸中越来越烦乱。

冬月穿着蓬松的睡衣。她之所以一直穿着睡衣，是她正在住院吗？

我无法与冬月攀谈。

她真的完全忘记了吗？

我还是无法接受。那也许只是一个玩笑、一段谎言、一场戏，我无法澈底舍弃那样的可能性。这种想法就像溺水者捉住的稻草，所以我找她说话了。我只说了一个「嗨」字，却遭到她的无视。她没有注意到我，就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话似的。好难受。好痛苦。开始想死了。好后悔。好想死。心情越来越沉重。

但是我确确实实抱有想待在冬月身边的想法。

我自嘲地心想，我这个人真是奇怪呢。

自己从前不曾有过执着，现在却对冬月如此执着。

＊

那是午休时间的事。

我拿着炸猪排套餐，鸣海拿着一份特大份的猪排咖喱饭，早濑则拿着天妇罗荞麦面，三个人在学生餐厅最拥挤的时段寻找空位。等到终于找到座位坐下，我吃了一口就后悔了。虽然我点了分量十足的餐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食欲。

「唉唉唉，看看这个。」

早濑在一片吵杂声中提高音量，给我们看她的智慧型手机画面。

画面上显示着「招募学生志工」。

「你又要去做志工啊？」

鸣海把咖喱饭塞进嘴里，说得好像早濑对当志工上瘾似的。

「看仔细点啦。」

「那家医院？」

「对！在儿童游戏室协助孩子们玩游戏，还有读故事、用纸娃娃演戏等。」早濑解释。

感觉好像看到了一丝光明。

或许能够陪在冬月身边也说不定。

当我这么一想，浓郁的炸猪排酱汁香气就扑鼻而来，肚子突然饿了起来。

「那么，只要加入志工──」

「或许就能和小春说话了呢。」

「可是啊……」

鸣海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

「如国唷那种外挪金。」

「把东西吞下去再说话啦。」

鸣海咽下食物后说：

「如果有那种歪脑筋，面试时可能就会被刷掉吧。」

鸣海的话颇有道理。

「既然要做，我打算无论小春在不在都会全力以赴。」

早濑正气凛然地表示。之前像只软趴趴、病厌厌熊猫的早濑已经不见。她以坚定的表情看着我。

「总之我们就去应征吧。毕竟都找到小春了。」

我有些兴奋地回答：「嗯。」内心滔滔涌出的感情已经无法压抑。

不管怎么讨论，也没有其他选择。

答案只有一个。

只要可以待在冬月身边就好。

这样的想法从胸中源源不绝地涌出，逐渐麻痹我的思考。

鼻子深处热热的，感觉得出来自己很激动。

于是我们三人隔天就一同前往医院应征学生志工。

＊

我们三人都顺利通过了原本担心的面试。这些都是多亏大学的知名度，以及对志工活动很热心的早濑在旁协助。

可是，尽管通过面试，也不是「那么明天就请多多指教」这么简单。

成为志工人员，还需要填写文件、做抗体检查、加入志工保险等许多行政手续。

此外还有所谓的志工培训课程，于是我们上了一些有关志工相关知识的讲座。院方指导我们，必须禁止谈论与疾病相关的话题避免伤害孩子们，还有洗手的方法等澈底预防感染的措施。

在培训课程中，有位护理师说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这是一份辛苦的工作，可是还是请你们坚持下去。』

这句话使我明白，这不会是一项轻松的志工活动。

当志工的第一天，除了我们三人，还有两位中年妇女。她们似乎是住在附近的太太。

现场有十三名孩子，有的手受伤，有的脚上打着石膏，有的戴着毛线帽，年龄从五岁到九岁不等。

根据护理师的说法，长期在综合医院的小儿科住院，通常意味着患有相当严重的疾病。我们被明确告知「不要谈及」那些病症，因为那是让他们暂时忘记住院痛苦的时间。

儿童游戏室里充满孩子们快乐的笑声。

今天大家玩的是摺纸。

「吼～！」

照理来说应该在摺纸，鸣海却被男孩子团团围住，又是被当马骑，又是被踢来踢去。

「那本摺纸书借我一下。」

至于被女孩子围住的早濑，她明明只要摺些飞机或鹤之类简单的东西就好，我却看到她死死瞪着书，试图摺出玫瑰或是铃兰那种超出自己能力的东西。

让孩子们嬉戏游玩的那段时间，在医院被称为「儿童同乐会」。看来医院每天似乎都会安排这样的时间，让住院的孩子们排解无聊。

在儿童同乐会开始之前，负责的护理师向我们介绍了冬月。她说冬月也是住院的患者，但是会在儿童同乐会上弹钢琴给孩子们听。当听到「也是住院的患者」这句话时，我不禁绷紧全身。尽管我早就有预感，事实真的摆在面前时，心情仍然会为之一沉。

当护理师表示从今天起会增加学生志工时，感觉冬月有点讶异的样子。当我礼貌性地说了声「请多指教」时，她也小声地回答「请多指教」。冬月紧抿着嘴，彷佛在大学见到的那个经常笑容满面的冬月不存在似的。

「咦～我不知道摺不摺得出来耶？」

被孩子们围绕的冬月一边摸索一边摺纸。

孩子们就像受到冬月温柔的声音吸引，围绕在冬月身边。

冬月摺出了飞机。可能是眼睛看不见的关系，她能摺的只有飞机。她摺好之后就会递给孩子们，让孩子们把飞机扔出去。由于孩子们扔完飞机之后又会再要一个，使得她摺的速度赶不上需求。

当纸快要用完时，我悄悄放了一些在冬月的旁边。

因为她看不见，应该不会被注意到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谢谢。」

她如此回应。

她可能有在用指尖计算纸张的数量。既然可以凭借指尖的触感数零钱，或许也数得出来纸张剩余的数量。

我本来觉得就算没被注意到也无所谓，所以能得到冬月的回应让我非常兴奋。

因为太过开心，不小心就对她说话了。

「我也来摺纸飞机吧。你的速度赶不上孩子们吧？」

就在这时──

「灌肠～」

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电流从屁股直冲至脑门。

「好痛────！」

我忍不住大喊一声。

回过头去，有个剃光头的男孩子正露出一脸坏笑。

「……不可以喔，好痛……不可以这么做喔……」

「干嘛看着大姊姊，好恶心。」

「我、我才没有看。」

「骗人！我知道了！你在看胸部吧？」

我偷瞄一眼冬月，只见她遮住胸口，整张脸红通通的。

「我没看。我才没有看。怎么可能看嘛！」

「骗人～」

「不可以拿大人开玩笑啦。」

那个男孩子不知是不是觉得有趣，开始不断喊着：「胸部！」「胸部！」「胸部！」然后跑开了。

「喂！在这里跑会很危险喔！」

就算我这样生气了，也只是让周围的人嗤嗤地笑出声，于是男孩更加得意忘形，继续不断喊着：「胸部！」

鸣海挡在男孩前面说着：「抓到了。」一把抱起那个男孩子。

「不要啦，叔叔身上好热～」

鸣海被喊成叔叔了。

男孩在鸣海的怀里挣扎着想要逃脱。另一方面鸣海似乎被当成大叔而感到相当震惊，低喃一声「叔……」，整个人僵住了。

「下次再跑的话，我就会叫肌肉叔叔再来抓你喔。」

我对那个男孩子如此劝导，他便乖乖地说了声：「我知道了。」

「筋肉叔叔是什么意思啊！」

「听起来会在影片网站上很红呢。」

「像是『这次要做两百次伏地挺身。今天也要和叔叔一起拼到底喔』这样？」

「真无聊。」

「咦～怎么感觉我好像耍冷了。」

「根本冷死了。」

「话说回来，筋肉叔叔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喂！快给我来摺纸啦！」

结果早濑生气了，我和鸣海异口同声地说：「好～」

一位听到我们这段对话的主妇笑道：「感觉就好像在看相声呢。」

就在这个时候。

冬月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看到睽违已久的冬月笑容，一股怀念之情涌上心头。

我想起露天座位的幸福时光。她就像在露天座位那个平时的冬月，我的视线一片模糊。

大约两个小时的游戏时间结束后，我们把孩子们送回病房。而在收拾孩子们离去的儿童游戏室时……我听到了其他志工的对话。「对了，今天小堇没来呢。」「听说她开始进行药物治疗了。」「唉，接下来会很辛苦呢。」听到这样的对话，我的心情难过到了极点。

＊

从加入志工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即使我想和冬月聊天也聊不太起来，感觉她好像避着我。

就在六月即将过去，梅雨季节比往年还早结束，暑假就要开始的时候。

那天我独自参加儿童同乐会，就在我收拾场地时──

「空野同学在吗？」

冬月突然开口找我说话。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这个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的心跳异常加速，同时也对她的称呼从「驱同学」变成「空野同学」感到绝望。

我尽可能装出冷静的样子回应：

「嗯？我在这里喔。」

「空野同学，大学那边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意思是……？」

「没有啦，我在想你的出席天数会不会有问题。」

「啊，是这件事啊。放心、放心，早濑会帮我签到。」

「我还满担心的喔？」

冬月露出严肃的表情。我很少见到她这样的表情。

「与其问我，我比较想知道你有没有问题喔？」

「嗯？什么意思？」

「唉呀，就是你的大学学业有没有问题啦。」

「大学？」

冬月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后静静地说：

「我没有上大学喔。」

我感觉到自己脸色苍白。这种回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眼前逐渐陷入一片黑暗。

这代表……她失去的是从那时开始的记忆吗？

她不是取得高中同等学力，努力成为大学生了吗？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离奇的状况？

「请不要岔开话题。现在谈的是空野同学的大学学业。」

我累了。

精神已经达到极限。

「我认为当志工是很好的事情，但是不应该忽视自己的本分。」

我不想思考。

「…………」

「…………」

我沉默了一会儿。

当我陷入沉默时──

「空野同学？」

「嗯？」

「我还以为你走掉了。」

「………因为我隐藏了气息啊。」

我给出平时常用的那个回答。

我喜欢那个被戏弄时，会对我娇嗔的冬月。

那种日常的交流是我的宝物。

可是──

「拜托不要开玩笑。」

冬月以尖锐的声音这么说。

她不悦地补了一句：「你有在听吗？」我的思考逐渐停滞。

我不想思考。无法思考。不愿再思考了。

「我的大学怎样不重要啦。」

我提高声量。我知道其他志工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可是──

尽管如此──

再这样下去实在太难受了。

忘记大家，甚至忘记自己辛苦争取而来的一切。

目睹冬月那个样子，我又该怎么办呢？

「喂，你怎么了？」

冬月不安地说，缓缓地在半空中摸索，然后触碰到我的肩膀。在雾蒙蒙的视野中，她碰到我。触碰到了我。

我却甩开陷入不安的冬月的手，就这样甩开了。

「没──」

没事！

就在我差点这样大喊的时候。

「我们到外面谈谈吧？好不好？」

冬月勉强挤出一个苦笑如此说道。

我看了看四处，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不管怎么看，我都像个情绪不安定的家伙。

「抱歉。」

我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道歉。

可是，抱歉。

我离开儿童游戏室，和冬月一起前往空中花园。

冬月抓着我的手臂和扶手，将我带往花园。我已经很久没碰到冬月的手了，这只手感觉比我以前经常触碰的还要冰冷。

一走进花园，初夏湿润的空气闷得我差点窒息。

冬月沿着步道的扶手走着。前面有个长椅，她在那里坐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之后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后开口说：

「我们整理一下吧。」

「整理什么？」

「我和空野同学上同一所大学，你是这样说没错吧？」

「嗯，对。」

「然后你又说，我和空野同学你们认识，而且看起来我突然失去了记忆。」

「对。」

冬月直直地看着我。不过与其说是「看」，或许应该说是朝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老实说我真的很震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冬月反过来质问：

「我倒要问问你希望我怎么做？你想要我回想起来那些事吗？」

「……这个嘛……」

「老实说这让我很困扰。」

「困扰？」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头上冒出问号。

困扰？那是什么意思？她说回想起往事会很困扰吗？

难道我所珍视的东西，对冬月来说毫无价值吗？

心脏就像要炸开似的剧烈猛跳，好痛。耳朵里响着怦通怦通的心跳声，头也开始抽痛起来。庭院中树上的蝉鸣声越听越吵杂，我感觉自己彷佛被逼到角落。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无法整理思绪。

紧接着冬月不知为何挤出一张灿烂的微笑，以若无其事的声音这么说：

「我好像只剩下半年的时间。」

她接着说：

「癌细胞转移到肝脏，我再过不久就要死了。」

我就要死了──冬月一派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明明知道自己即将死去，要是还去想起那些事，不是会很痛苦吗？还有，空野同学，你也最好别再管我这种已经活不久的家伙了。」

──那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冬月很轻松地就说出如此令人难过的事。

我的眼眶变得灼热，视野扭曲，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

「这样啊。」泪水止不住。「这样啊。」

无论我怎么擦，泪水就是止不住。

「抱歉。很抱歉一直用奇怪的手段纠缠你。」

「嗯？你还好吗？」

我不希望冬月注意到我在哭，拼命忍着不发出哽咽声。

「你真的要死了吗？」

「是啊。我隐约有这样的预感。」

她轻描淡写地这么承认。

毕竟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呢──她这么说着，露出了微笑。

那是觉悟？还是自暴自弃呢？

「我从上个星期开始接受化疗，老实说我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再过两个星期，我可能就无法离开病房了。」

──因此……

「忘掉吧。」

──忘了我吧。

「请你忘掉吧。」

她笑容满面地这么说。

「我知道了。」

是吗。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我崩溃了。

我感觉身体深处似乎发出「啪」的声响。

自己也意识到声音在颤抖。

「很抱歉一直缠着你。」

我道歉了。虽然我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仍然道歉了。

泪水不断滴落。我有多喜欢冬月，似乎就有多想将这份情感抛诸脑后。泪水源源不绝地涌出，我没有手帕，只好用手掌擦掉。整张脸十分狼狈，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

冬月将我留在原地，沿着扶手回到自己的病房。

整张脸被泪水弄得很难堪的我坐在空中庭园的长椅上，打算让头脑冷静一下。

「你是冬月小姐的同学还是什么人吗？」

一位穿着白袍的中年医生走过来搭话。

那位医生看起来年轻，但是黑眼圈很重，看上去有些疲惫。

或许是看到我露出满脸不信任的表情。

「我是冬月小姐的主治医师啦。」

他这么说，举起手表示自己安全无害。

「原来是主治医师啊。」

知道他的身分后，我轻轻点头致意，而这名主治医师竟然点了根菸。

我大吃一惊，想着他怎么在这种公共空间抽菸？

「事先声明一下，这里是吸菸区喔。你在这里才不对。」

「就算是这样，你知道什么叫二手菸吗？那对身体有害耶。」

虽说我满脑子都是冬月，还是对自己攻击性的语气感到后悔。

医生露出狡黠的笑容说：「那么，希望你能暂时为我屏住呼吸。」

「很抱歉说了那种没礼貌的话。不过既然您是冬月的主治医师，也就是说您是治疗癌症的医生对吧？吸菸好像会增加罹患肺癌的风险喔。」

「我每个月都会做检查，没问题啦。如果早期发现，我自己就能治好。」

主治医师一派轻松地抽着菸，给人一种感觉很好聊天的印象。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是关于冬月小姐记忆的事吗？」

医生彷佛已经预料到我的问题。

「是的。记忆丧失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主治医师向空中呼出一口白烟。

「如果脑部负责记忆的区域长出癌细胞，那么可能性不是零。只不过冬月小姐的癌细胞转移到的位置是肝脏，照理来说不可能会丧失记忆。」

「那么为什么──」

「虽然只是可能性中的一种可能性，开始接受化疗之后，偶尔会出现记忆混乱的状况。比如想不起昨天发生的事，感觉头脑昏沉。这种现象被称为化疗脑，使用强效药物时偶尔就会这样。」

「那么，这次也是──」

「但是，冬月小姐的情况与化疗脑的症状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我认为这不是病情或药物所造成。或许可以说是心理上的某种因素，让她封锁了自我的记忆吧。」

「封锁……」

「感觉……若是刺激她的记忆，可能会产生什么效果。要试试看吗？」

「没办法啊。我刚才被冬月拒绝了。」

混杂叹息，医生吐出一口烟。

「那就等你有那个打算再说吧。毕竟让癌细胞缩小是现在的第一要务。」

「请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冬月的癌症治得好吗？」

主治医师撵熄香菸望向我。

「这个嘛，机率是百分之五吧。」

「是指死亡率吗？」

「是撑到今年年底的存活率。五年内的生存率应该低得让人绝望吧。」

主治医师详细地说明了癌症的状况。

可是我根本听不进去。

撑到今年年底的机率是百分之五。

恐怕活不到五年。

冬月的生命之火就是如此微弱。

所以冬月才会要我忘了她吗？

胸口闷得好痛。

主治医师临走前以坚定的眼神说：「不过我会治好她。」

＊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

由于不能突然辞掉志工工作，早濑帮我代班。

见到冬月已经成了一件难过的事。

连再看一眼冬月，都让我难受无比。

第四节课结束后，我在常待的那个露天座位晒太阳发呆。阳光照在皮肤上，感觉又刺又痛。我就这样接受日晒，继续发呆。远处飘着一片积雨云，我幻想着那片云的底下或许正在下豪雨。豪雨与晴朗的天空比邻而居，人生或许就是这样吧──我不禁陷入奇怪的哲学思维模式。大概是因为刚才上了哲学Ⅰ的课吧。

「你还好吗？」

突然，有个声音这么问道。

向我搭话的是那位留着胡渣的消瘦男子──之前那位烟火社团的代表。

「是什么什么学长啊。」

「喊得太随便了吧。我叫做琴麦喔。」

「不好意思。」

学长穿着T恤、短裤和夹脚拖鞋，一手拿着水桶，另一手扛着钓竿。他看起来就像准备去钓鱼的样子。我偶尔会想，这间大学会不会太自由了。

「那个盲眼的女孩呢？」

一提到冬月，我差点就要哭出来。拜托别提了。

「正在住院。她的身体不太好。」

「唉呀呀。你是她男朋友的话，应该要陪在她身边啊。」

「我不是她男朋友。」

「你们原来没有在交往啊？」

「我被甩了。」

不行。我快要哭出来了，拜托别再说了。

「难过的时候就该玩烟火喔。」

学长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让我有点生气。我的情绪这么低落，他却自顾自地说着「下下　星期有场烟火大会喔」之类的烟火话题，让我越来越火大。

「对了，你听我说喔。」

学长露出困扰的表情。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很冷淡。

「怎么了吗？」

「唉呀，上次校庆的时候，放烟火的活动不是取消了吗？因为那件事的关系，我现在遇到了点麻烦呢。」

他明明说自己有麻烦，却看不出任何慌张的样子。

即使我没问，学长也仍然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

「就是取消烟火的费用啦。我认识的烟火师傅要我们把做好的烟火全部买下来，校庆的执行委员则说反正烟火还能拿去给其他大会使用，只愿意支付设置费用，双方的想法完全没有交集。」

真希望他们能体谅一下被夹在中间的我──他继续说，但是我由衷觉得那个话题根本无关紧要。

「话说，原来可以在大学放烟火啊。」

我本来想要用无关紧要的回答来应对那种无关紧要的话题，学长却露出「你问得很好」的表情，兴高采烈地开始讲述施放烟火的必要手续和必要的申请等。我暗叫不妙，后悔自己竟然打开了他的开关。

虽然他的话我只听进去一半，还是知道了施放烟火需要向都道府县报备，以及要做消防审查等手续。原来那其实不是件简单的事。

但是呢，这其中有条捷径可用──学长兴奋地继续说。

「二号弹五十发、三号弹十五发、四号弹十发，中间穿插尼加拉瓜大瀑布和造型烟火，全长三分钟的节目。像这种总共使用七十五发烟火火药量的施放，属于不需要申请就能够举办的规模。」

「哦～我还真不知道呢。」

我的语气很呆板，他看起来却相当高兴我有所回应。

不知为何他特别中意我。他用纯真的眼神邀请我：「对了，我现在打算去钓鱼，你要来吗？」但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实在不想应付这个人。

「现在这段时间很适合钓小竹荚鱼喔。之后还可以拜托学校餐厅的阿姨帮忙炸鱼。」

他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尽管我用「嗯嗯」或「是啊」之类的回应明确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学长的话题却一直没完没了。

──拜托饶了我吧。

正当我想这么说的时候。

「对了、对了。」

琴麦学长将手插进口袋里，然后喃喃念着：「咦？在哪里啊？」又是掏口袋，又是翻找钓鱼工具袋与背包。

「那我差不多该回去写报告了。」

正当我不耐烦地准备起身的那一刻。

「有了、有了。这是不是你女朋友的东西？」

学长从肩上背包里拿出来的那个，看起来很眼熟。

看到那东西的瞬间，我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刚才还毫无生命力的心脏，也开始剧烈跳动到会发痛的程度。

那是一张用凹凸文字写了什么东西的书签。

是我以为已经找不到的黄色书签。

『我真的很希望驱同学能试着读读看喔。』

脑海中浮现出冬月说着那句话的面孔。

「这东西……是在哪里找到的？」

我伸手去接，但是手在发抖。

「它掉在研究会的组合屋前面。这书签上面有点字，我就猜应该是那个女生的吧。我本来打算见到她就还给本人，既然她在住院，就交给你好了。」

我该如何感谢这个奇迹才好呢？

不知不觉间，我抱住了琴麦学长。

「学长，谢谢您！真的很感谢您！」

「哇！等一下，好难受！」

我一把从学长手上抢过书签，猛盯着它看。

确实是冬月的书签。

边角和侧面有磨损痕迹，还有些许脏污。

冬月的书签回来了。

冬月的书签找回来了。

差点要哭出来。

我轻抚着它，深深的爱意满溢而出。

「对不起！」

回过神时，我已经这么喊了出来。

「我突然有点事情！」

尽管没有根据，我感觉只要读了书签上的字，事情就会有所好转。

学长似乎察觉到什么，举起钓竿说：「加油喔！」

接着我跑向大学里的图书馆。

图书馆静悄悄的。当我冲过柜台时，还被告诫：「请不要奔跑！」

我压抑喘息，开始寻找点字辞典。

因为从来没有找过点字辞典这种东西，一时之间找不到。

于是我使用图书馆的电脑搜寻。

『这应该算是「死前想做的事情清单」吧。』

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

『人啊，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喔？』

那句话大概不是开玩笑。

或许冬月一直在与不安战斗。

冬月一直想做的事情，也许就写在这里。

我忍不住这么想。

翻开厚厚的辞典，书本的气味扑鼻而来。

我翻动书页思考该怎么阅读那张书签，一边从辞典的使用方法开始研究。

我一个字一个字翻译。仅仅三行的文字，我花了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第一句。

参加聚会。加入社团。

泪腺溃堤了。

我的身体不停颤抖，同时发出抽泣声。

取得高中同等学力，考上大学，参加迎新会……

透过这张书签，我看到一位努力实现梦想的女孩子。

──第二句。

交朋友。去逛街。

她交到了朋友。还去买了烟火。

想到自己就在她身旁，我感到既高兴又心酸。

──第三句。

放烟火。谈恋爱。

翻译完毕。回过神时，我已经趴在桌上大哭起来。

图书馆里没有其他人，所以我可以放心大哭。

「你还没有做到啊！」

所以她要去买烟火。

所以她想要加入社团。

「你还没有做到啊！」

连我都为她感到不甘心，不停地抽泣。

「没错。」

嘴巴低声动了起来。

「没错，没错。」

『我在想，如果我们能自己放烟火，那应该会很棒吧。那天一定会变成值得纪念的日子，可以当成一生的回忆。』

我想起冬月的话。

帮她实现愿望不就好了？

既然她那么想放烟火，帮她实现愿望就好了。

我不在乎她还剩下多久的寿命。

『人啊，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喔？』

说得没错。

就算如此，也没有必要放弃。

──根本就没有必要放弃啊。

我就像在说服自己似的，如此喃喃嘀咕。

离开图书馆时，天空已经染成一片红。

远处的积雨云已经消失。

天空充满了色彩，没有任何云朵，完全没有会下雨的迹象。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拨了通电话。

第一卷 7 烟火图

（插图012）

＊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依附于他人。然而那其实是类似自我保护用的放弃，我对于自己内心深处存在这么执着的东西感到惊讶。

尽管哭得那么伤心，我还是不知悔改地再次出现在医院里，自嘲自己的行为。

今天是读绘本给孩子们听的日子。早濑那柔和且提高一个音调的声音在儿童游戏室里回响，孩子们全神贯注地听着绘本故事。

「公主咬了一口小小的果实后，就泪流不止。」

公主吃下巫婆制作的「真实果实」，痛哭着忏悔她因为担心王子而说出的谎言。在那个场景下，有些孩子们的眼眶也涌出了泪水。

「于是，公主和王子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王子得知真相后无所不能的英雄事迹，让故事以快乐的结局告终，孩子们听到最后也都显得心情愉快。

相比孩子们看起来很开心，坐在后面的冬月看上去很痛苦。

她似乎呼吸急促。

绘本时间结束后，是钢琴演奏时间。

冬月弹错很多次，曲子也中断了好几回。

隔天。

我去做志工时，看不到冬月的身影。

她似乎病倒了。

再隔一天。

她还是不在。

我知道冬月的病房在哪里。

某天，冬月的脚步很不稳，担心她的我默默跟到了她的病房。那时我对自己这种根本像个跟踪狂的行为感到恐惧，现在我倒是想称赞自己一声。

与参加儿童同乐会的早濑和鸣海告别后，我直接前往冬月的病房。

这里不愧是大医院，或者该说是高级医院，所有病房都是单人房，整齐排列的门牌上只记载着一个人的名字。我从儿童游戏室爬上一层楼，来到位于七楼西栋「冬月小春小姐」的房间前。

正当我打算敲门时，房间里传出声音。

『真的要剪掉吗？』

『嗯。拜托了。』

我轻轻地将门滑开一道缝，往里面窥探。

从门缝中只能看见白色床脚，没办法确认到冬月的身影，取而代之我看见另一位穿着和服的女性。虽然我对和服没什么研究，看一眼就知道那件和服是高价品。看起来触感舒适的布料是淡淡的群青色，上面绘有扇子的图案。

那位穿着和服的女性与冬月长得很像。就像是眼角垂一点，气质更温柔的冬月。她一定是冬月的母亲吧。那位应该是冬月母亲的女性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有人从门缝偷看，冬月的母亲朝门这边看了过来，然后对上我的视线。我内心暗叫不妙，心跳差点停止，冬月母亲却露出灿烂的笑容，食指放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好啦，妈妈先去买点饮料回来喔，呵呵。」

她对着床的方向这么说道，然后小步地快速走向门口。紧接着走出房间后，她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是小春的朋友吗？）」

伯母这么低声说。

「啊，是的。」

当我发出声音，她立刻又比了个「嘘！」的手势。

「（趁小春还没注意到，我们去那边谈吧。）」

伯母胸前抱着剪刀呵呵呵笑着。她应该可以放下剪刀，食指和拇指却还在剪刀的握把上。这副模样看起来既骇人，又显得相当少个筋，真不愧是冬月的母亲。

我们坐到自动贩卖机前的沙发上，伯母看着我笑了笑。大概是她长得有点像冬月，让我彷佛实现了以前无法与冬月做到的「眼神相会」，有种奇妙的感觉。

「这位小弟是小春的朋友吗？」

「啊，是的。我叫做空野驱，我们是同一间大学的。」

我这么回答完，伯母就插嘴问道：「大学？」

「看来那孩子真的有上大学嘛。」

「啊，是的。我们是同一个系的。」

「太好了～」

伯母说着，整个人倒在沙发上。

「那孩子自从住院后就一直坚称『我根本没在上大学』，我还以为是我有问题呢。」

「她在家里也是那么说的吗？」

「她对你说了什么吗？」

「……她简直就像完全忘了我们。」

说完，伯母瞪大了眼睛。

我该不会伤到她了？

这种话该不会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

愧疚的情绪缓缓涌上心头。

然而意外的是，伯母温柔地笑了。

「这样啊……空野同学，这件事让你们也很难受呢。」

她那没有丝毫悲伤的表情让我的内心纠在一起。

「不，我没事啦。」

「不可能喔。你一定很难过吧？」

「我真的没事。」

「这样啊～」伯母笑着说。她怎么有办法露出那样的笑脸呢？

我不自觉地提问：「冬月妈妈，难道您不难过吗？」

「哎呀，居然叫我『冬月妈妈』。难道──」

我急忙否认：「不，不是啦。」伯母便笑着说：「开个玩笑啦。」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哈哈笑，让我心想正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这个人真不愧是冬月的母亲。

「不知道这种话对空野同学说好不好。」

伯母静静地说着，然后停顿了一下。

「很难过喔。」

她平静的声音使我全身绷紧。

「我没有一天不感到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没能生出一个身体强壮的孩子。」

可是──她接着说。

「要是我因此露出难过的表情，那孩子不就太可怜了吗？既然无论如何都必须克服这道难关，我就应该带着笑容陪在她身旁。」

伯母的眼角泛出些微的泪光。受到她的影响，我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所以呢，我希望你能陪在那孩子身旁。尽管可能会很难受，我还是希望你带着笑容陪在她身边。」

「我明白了。」我这样回答完，伯母就微笑着说：「谢谢你。」手上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动着。

「那把剪刀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伯母看着剪刀「哦～」了一声。

「她说要剪掉头发。还说因为药物的影响，头发差不多要开始掉了。毕竟这已经是第三次，她一定很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样啊。她的头发原本很长、很漂亮呢。」

「啊，不过不是要剪下来扔掉喔。你知道头发捐赠吗？」

「头发捐赠？」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上网搜寻。原来那指的是将自己的头发捐赠给因疾病等原因而失去头发的孩子们的活动。捐赠出的头发会被制成假发，免费提供给需要的人。由于需求者众多，有许多孩子都在排队等假发的样子。

「既然接下来冬月的头发要掉了，做成给自己用的假发不是比较好吗？」

我这么说完，伯母摇了摇头表示：「不～」

「就是因为她自己以前也失去过头发而感到伤心，才想要把头发送给那样的孩子。」

「那确实──」

话说到一半，我就说不下去了。

突然听到那种很有冬月风格的想法，让我差点落泪。

我深呼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忍住。

「那确实很像冬月会说的话。」

「她会这么说喔～我这样说或许会让人觉得太偏袒自己的小孩，但是我觉得她是个很棒的女儿。」

那么，下次要再来探病喔。

伯母留下这样的话，挥了挥握着剪刀的右手回到病房。

＊

「我们今天来在纸上画烟火吧。」

在今天的儿童同乐会里，我们要和孩子们一起画烟火。

有一种叫做造型烟火的东西。那种烟火可以用图形的方式表现出微笑或星星等形状。

这次就是要请孩子们设计那些图案。

一个星期前，在图书馆解译完冬月的书签后，我打了电话给早濑。

然后我开口就这样说：

『来放烟火吧。』

我和校庆执行委员早濑商量，请她安排施放原本要在校庆上放的烟火。

『如果刺激她的记忆，说不定会产生什么效果。』

我也分享了主治医师的话，提议施放冬月没能看到的烟火。

我们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进行规画。

在与校庆执行委员早濑规划烟火活动的过程中，她建议让医院的孩子们一起欣赏烟火。然后在与烟火社团代表琴麦学长商量之后，「儿童烟火节」的构想逐渐成形。我们向大学及烟火制作公司等相关机构进行说明，最终决定将在校庆当天未能使用的烟火，以夏日烟火大会的形式施放。

孩子们兴奋地用蜡笔或彩色铅笔画出他们心目中的烟火。

冬月则没有出现在儿童游戏室。

根据与我关系很好的护理师姊姊所说，她应该还躺在病房里。

基于保护个人的隐私，我无法得知她的病情。

儿童同乐会结束后，早濑递给我一张白纸和彩色铅笔说：「这个就拜托你了。」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了。」然后与早濑道别。

早濑带着孩子们画的图回到大学。

而我则前往冬月的病房。

在前往病房的路上，我与冬月的母亲擦肩而过，她对我送上微笑。

「谢谢你。」

「不客气。不好意思连续两天都来打扰。」

「小春就麻烦你照顾了。我有事要离开。」

伯母手里拿着冬月那支萤幕裂成蜘蛛网状的智慧型手机。

「那孩子之前似乎不小心在房间弄坏了这个。好不容易订到同款机型，我要过去拿。」

「这样啊。」

「啊，口罩和消毒喷雾拿去。那孩子也许还在睡。」

冬月的母亲递给我口罩，并在我的手上喷了喷消毒液。从这个举动中，我明白到冬月的病情已经恶化。

我来到冬月的房间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用深呼吸稳定情绪后，我敲了敲病房的门。

可是，即使我敲门，里头也没有回应。

「打扰了～」

我像个小偷似的小心翼翼进入房间，发现冬月正在睡觉。她躺在可调节倾斜程度的床上，背靠着抬高的床头处于半躺状态。

窗户是开着的。每当窗帘摆动时，吹入室内的凉风就会让人感受到一股都市中相当少见的清新滋味。

冬月的头发痛快地剪短了。以前还是一头千金大小姐风格的长发，现在则是短到露出耳朵的发型。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感受着从窗户吹进来的风。

旁边传来冬月平静的呼吸声。

我觉得冬月的睡脸就像白雪公主一样。

看着她的样子，我的心里不知怎地涌出浓浓的亲爱之情。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尽可能不吵醒她，只是静静地凝视冬月的睡脸。

真希望这种安宁的时光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可是一想到侵蚀冬月身体的病魔，我的体内就升起一股寒意。

为何偏偏是冬月得承受这样的命运呢？

她活过年底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

一想到这个数字，这张平静的睡脸就突然让我感到恐惧。

死亡的阴影掠过我的脑中，失去冬月的绝望感袭向了我。

原本觉得凉爽的窗外清风，现在却让人感到寒冷。我慢慢地关上了窗户。

关窗时，窗户发出「叽」的一声。我暗叫不妙，差点被吓死。

冬月对这声音起了反应。她浑身一震，然后发出「嗯～」的声音伸了个懒腰。

「妈妈？」

她睁开眼睛将视线望向我这边。我心里一惊，以为自己被她看到了，但是冬月并没有察觉到是我。

「窗户开着就好啦～这样比较凉嘛。」

用撒娇般的声音说话的冬月让我感觉很新鲜。看着她翻身背对我，我差点笑出声。然后，冬月或许是对没有反应的母亲感到疑惑。

「妈妈？不好意思，是护理师小姐吗？」

她的语气变得有点慌张。

我觉得再保持沉默下去会不好意思，所以开口答话：

「抱歉，我是空野。」

听到我的声音，冬月一脸茫然，随后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露出生气的表情，开始用手寻找护理师铃。

「等一下、等一下！」

「你怎么可以自己进来？」

「呃，我只是最近都没看到你，有点担心而已啦。」

「我上次不是说过，请你忘掉我吗？」

「来探望一下有什么关系嘛。而且伯母也拜托我了。」

「你见过我妈妈了？」

原以为冬月一脸生气、似乎要挺起身体，接着突然发出「呜」的一声按住心脏，整个人蜷缩起来。

她的左臂插着点滴，点滴架上挂着写有「SOLDEM」字样的透明药袋。

「你还好吗？」

「稍微、等我、一下。」

冬月发出「呼、呼、呼」的喘气声，努力想让呼吸平复下来。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浮出汗珠。话说回来，她似乎也瘦了一些。

「抱歉。」

我情不自禁地道歉。

「都是因为你一直纠缠不清。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忘了我？」

「抱歉。」

我又一次情不自禁地道了歉。

「不要道歉啦。」

「你状况还好吗？」

「很不舒服喔。」

冬月用看不见的眼睛望向我，露出一丝笑意。

那并非她平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那张笑容看起来彷佛混入了忧愁般的情感。

「最近我连喝水都会吐出来，所以得打点滴。」

「副作用？是不是用了很强的药？」

「很强呢。白血球数量变少，嘴巴里都是破洞。」

在我眼前的，是一位呼吸急促地说着话，额头冒着冷汗的女孩子。

「吓到了吗？」

──你最好忘了我这种人喔。

冬月接着这么说。

「我没有被吓到喔。完全没有。」

「……你真的很不死心耶。」

这么说着，冬月偏过头。然后就这样以微弱的声音接着说：

「医生说，头发大概下星期就会开始脱落。」

「这样啊。」

「那是我最讨厌的事。」

今天的冬月话特别多。

也许是因为不把内心的不安说出来，她就会崩溃吧。

又或许，她只是陷入了自暴自弃。

「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渐渐地，冬月的话音出现哽咽声，连听着她说话的我也难过起来。

「只能凭手碰触的触感想像，是很痛苦的事。」

最后，她开始啜泣。

这是第一次，我亲眼看到冬月哭泣的样子。

爱意被胸中的痛苦盖过，我有种喉咙被掐住的感觉。

然后，冬月轻声说出：「我好想死。」

那个冬月，那个总是挂着笑容的冬月竟然那么说，对此我震惊不已。

然而眼前这个人，究竟是哪个冬月呢？

难道不是我自行想像，然后创造出来的冬月吗？

如今在我面前肩膀颤抖的冬月，不正是冬月本人吗？

我能做些什么？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在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轻拍她的背？

有一瞬间，我对于是否该触碰她感到犹豫。

但是，看着心爱的人哭泣，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当我触碰到她的背时，冬月身体一震。我以为她会抗拒，不过她意外地什么也没说。我集中精神，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话。

「大学那边要办个企画，叫做儿童烟火节。」

「儿童烟火节？」

「是医院志工活动的一环，计划把孩子们画的图做成烟火，下次要在我们大学举办这个活动。」

我慢慢地说明，让冬月有时间理解。

「所以我有个建议，你要不要也画张图？」

「要我画图吗？」

「对。我今天要收集画作送去烟火公司，由于制作和准备都需要时间，烟火的施放会在九月底。」

「所以呢──」我接着说下去。

「所以让我们加油吧。还有三个月。在那之前让身体状况好起来，把这当作目标吧。」

「为什么？」冬月提高音量问。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冬月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

「我都说了很痛苦！为什么还说出要我加油……这种残忍的话。」

冬月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泪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你可以摸摸看这个吗？」

我牵起眼睛看不见的冬月手臂，让她触摸某个东西。

那是捡回来的黄色书签。

在摸到书签的瞬间，冬月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我的吗？」

「对不起，我读了内容。」

「……好狡猾……你太狡猾了。」

冬月的脸颊又被泪水沾湿。

我搂着哭成那样的冬月肩膀，拼命激发自己体内的所有正能量，将其化为声音。

「有目标不是比较好吗！」

我想要鼓励那个即使非常伤心，也仍然愿意捐出自己头发的心上人。

「与其像这样哭泣，有个目标不是比较好吗？让我们加油吧。虽然我无法减轻你对抗病魔的痛苦，我会来探望你，听你说话，给你鼓励。所以呢──」

──让我们加油吧。

即使知道冬月看不见，我还是试着露出微笑。

或许笑容这种东西能透过声音传递给对方，能透过气氛传递给对方。哪怕只能传递百分之一，只要有百分之一就足够了。我勉强挤出笑容，鼓励着冬月。

「会不会有问题呢？」

「没问题。」

「我有办法坚持下去吗？」

冬月的脸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我轻拍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没问题。没问题的。」

「……可以──」

冬月用沙哑的声音说：

「可以也让我画烟火吗？」

「当然可以。」

「那么，请你答应我。当我画好之后会把它折起来，你千万不能看到里面的内容。」

「我答应你。」

「请你转过身去。」

「我转过去了。」

「你真的转过去了吗？」

「转过去了啦。」

我递出冬月指定的彩色铅笔，她很快就画完了。

「需要帮忙吗？」

「这种程度的图，我自己就可以画。」

之后接过被严严密密地摺了三次的纸，冬月再三叮咛我绝对不能偷看。

＊

时间来到海之日，从今天开始就是暑假了。

许多大学的暑假似乎都是从八月放到九月。

我就读的大学所安排的暑假期间和小学、国中、高中时一样。鸣海他们的科系好像从七月底到八月底要进行一个月的航海实习。此外，九月暑假结束后会进行期中考，这种日期安排与其他大学相比也相当罕见的样子。

这天的天气很符合海之日的名称，是个晴空万里的炎热日子。

我们三个人难得地在志工活动中相聚，一起和孩子们游玩。鸣海在孩子们之中的人气压倒性地高，每次他一来，男孩子们就会喊着：「大葛格！」朝他跑去。顺带一提，他们都喊我「哥哥」。

儿童同乐会结束后，我、早濑和鸣海三人一起到冬月的病房探视她。

每次见到冬月，她都瘦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

当我这么问。

「还好。」

不知道这个「还好」到底是指状况好还是状况不好，只见冬月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

冬月那带刺的口吻，已经变得圆滑许多。

可是她看起来仍然很痛苦。

鸣海用关西腔把自己打工的事情讲得很英明神武，惹得早濑对他一番冷言冷语。即使两人在那边耍宝，冬月也只是摆出客套的笑容。

探病后的回程路上，光是走几步路就让人浑身是汗。

途中，我们在便利商店买了冰棒。鸣海选了苏打口味的冰，我们受到他的影响，所有人都买了同样的，三个人一起边走边吃。

咬碎那口感沙沙的蓝色冰棒时，熟悉的苏打汽水味就伴随着冰凉感在口中扩散开来。

「唔哇。」

鸣海咬了口快要融化的冰棒下半部。

虽说现在是傍晚时分，太阳依然高挂天空。炙热的阳光下，我们拼命在冰棒融化前吃掉它，但是早濑那小小的嘴巴根本赶不上融化的速度。

「喂，早濑，不要喷到我啦。」

当我这么提醒她，她就说：「冰棒一直在滴嘛。」然后转过身去面向鸣海。

「唔哇，别转过来啦。」

被鸣海这么一说，她又再度转回我这边。

鸣海和我一起对夹在我们之间的早濑抗议「唔哇唔哇」、「不行不行」，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要笑啦！」

就在早濑气呼呼地大喊的时候，还没吃完的冰棒掉到柏油路上。

看到这幕，我们所有人都惋惜地发出「啊～啊」的声音，彼此对看了一眼。

笑意莫名地涌上心头。可能是探病时一直绷紧嘴巴，让我们现在就像盖子被打开似的大声笑了出来。早濑说：「肚子笑得好痛。」鸣海则说：「为什么大家都吃同一种冰棒啦。」

「虽然时间还早，晚餐要不要吃汉堡？月岛那边有喔。」

我表示同意，但是早濑不满地「咦～」了一声。

「早濑想吃什么？」鸣海问。

「有家拉面店我一直很有兴趣……」

据她所说，过了门前仲町站，在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有家拉面店。她听学长说过那里很好吃，一直很想去。然而她一个女生没有勇气独自走进拉面店，又不好意思随口说出「学长，我们去吃吧」这种话表现积极的一面。

「对我们就讲得出口喔。」

早濑白了他一眼，装出可爱的笑容说：「是呀。」

鸣海双手撑在后脑勺说：「那我们就从月岛坐电车过去吧。」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接着说：

「下次就别一群人去冬月那边了吧。」

「是啊。」早濑换上认真的表情说。

看到冬月健康状况不佳，我们连十五分钟都待不下去，很快就离开病房。

虽然鉴于冬月身体不舒服，别待太久是正确的决定，今天纯粹是我们自己感觉不自在。

我们没办法看着痛苦难受的冬月。那会在心中留下阴影。

「我暑假要去航海实习，所以直到八月底都不会回宿舍。」

「是这样吗？」早濑问。

「你不知道吗？我们系就是这样，要搭练习船绕日本一圈。」

「那么帮我买成吉思汗烤肉（注：北海道的当地菜肴，将羊肉和蔬菜放在一个中间凸起的特殊锅子里烧烤）牛奶糖」早濑说。

「我又不是去玩的。」

鸣海露出一脸苦笑，不过感觉他真的会买。

「那么，我们要不要轮流去探望小春？」

听到早濑这么问，我不禁脱口而出：

「我去就好了。」

「一个人去？」

「嗯。」

「我不用去吗？」

「嗯。应该说，就让我一个人去吧。」

「好吧。」早濑点了点头。

「那我就负责准备烟火的施放计画。不知道能不能用烟火让小春恢复记忆。」

「那也得试过才知道。」

我这么说完，大家就表示：「是啊。」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反正我们本来就在赌那一丝的希望。只要能让冬月和孩子们看到烟火就够了。」

早濑和鸣海互看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你暑假不回老家吗？」鸣海问道。

「我没有回家的打算。话说早濑的老家在哪里啊？」

「我吗？我就住在家里啊。」

「咦？你家在清澄白河？老家就在二十三区（注：东京都区部，日本东京都辖下的二十三个特别行政区）里，根本就是富翁嘛……」

我这么说完，鸣海就笑道：「那么今天就让这位大富翁请我们吃拉面吧。」

「才不要！我家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家庭！」早濑不知为何用很有节奏感的发音方式讲出「上班族」三个字，惹得我和鸣海两人哈哈大笑。之后我们与气呼呼鼓着脸颊的早濑搭上地铁，三个人一起去吃了拉面。

第一卷 8 暑假

（插图013）

＊

冬月戴着黄色的毛线帽，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据本人所说，她已经适应药物，副作用减轻了。当我们谈到儿童同乐会的那些孩子们的事情时，冬月开始打瞌睡，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我默默地直接压低呼吸声。

窗边摆放着一些我不熟悉的花，粗壮的茎上开着好几朵白花。靠近一闻，有一股浓郁的甜味。

「空野同学？」

「嗯？」

「我还以为你走掉了。」

「我就在这里喔。」

「你不说话的话，我很怕会被你恶作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一个纠缠不休、老是不肯死心的人。」

「咦咦……」

我失落地垂下肩膀，相比之下冬月露出开心的表情。

「药物──」冬月轻声说。「药物似乎起作用，癌细胞好像缩小了一点。」

一瞬间，寂静似乎笼罩了整个房间。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好消息，我当场说不出话，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冬月。

「真、真的吗！」

接着我不禁大喊。

「太好了！」

我意识到这句「太好了」不仅是说给冬月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可是，我实在无法压抑这股情绪。

「真的太好了。」

「毕竟我很努力嘛。」

泪水从冬月的眼角滑落。

她叫我拿纸巾给她，我递了出去。

看来不管怎么逞强，她应该还是会害怕吧。

我想转移病情的话题，于是将话题拉到花瓶里的花上。

「摆在这里的白花好香喔。」

「这个叫做文殊兰。应该是妈妈插的吧。是我很喜欢的花。」

「哦～」

「又来了，『哦～』」

「嗯？」

「不是啦，我只是在想那是不是你的口头禅。」

「是这样吗？」

「当然是。你经常说那个字。」

当我用「哦～」回应，冬月就轻轻笑了出来。

真的耶──我这么说。

「话说回来，这种花就是你LINE上的头像吧。」

听到我这么说，冬月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露出有些忧郁的表情。

＊

隔天──

我去探望冬月，但是病房里空无一人。白色床铺上的棉被折得整整齐齐，阳光穿过窗户的白色蕾丝窗帘洒进室内。

那景象带着一丝寂寥。

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离开病房去找冬月。冬月。冬月。冬月。你去哪里了？

转过走廊时，终于看到了冬月。她全身倚靠在比腰还低的扶手上，一步步地走着。

「冬月！你怎么了？」

「啊，是空野同学吗？」

「还什么空野同学。你要去哪里啊？」

「我没事啦。只是一直躺在床上，肌肉退化了。如果不偶尔走走，就会输给病魔。」

冬月倚着扶手发出「嘿咻、嘿咻」的声音，一步一步地走着。在病房与病房之间，扶手断开的地方，她改成手攀在墙上努力地行走。

「医生有允许吗？你不能这么勉强自己啊。」

「因为──」

她靠在扶手上，转过身来。

冬月的额头上冒出汗珠，但是笑容依然不减。

她反而笑着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要是放烟火的那天我没办法自己走路，不是感觉很不好吗？所以我已经决定好，要拼到那天。」

你要为我加油喔──冬月开玩笑似的鼓起脸颊。

「回去的时候我来帮你。」

「那么，能借我你的左手吗？」

冬月伸手在空中摸索，抓住了我的左手臂，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

她就这样绕着走廊走了一圈，回到自己的床上。

「我不会输的。」

冬月这么说着，用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走廊的尽头。

隔天。

冬月的健康状况似乎恶化，之后整整一个星期都没办法见到她。

＊

基本上大学生放暑假时，如果不自己排满行程，比如说回老家或打工，就会变得无聊得要命。

因为平时和鸣海两人同住，当室友突然不在时，静悄悄的房间就会让人坐不住。房间没有冷气，汗水使得T恤贴在皮肤上。炎热的天气让人烦躁不已，坐不住的感觉就更加强烈。当然，我之所以会坐不住，部分原因也是出自对冬月病情的担心。

好无聊啊。就算如此，我也不想去工作。

即使想去见冬月，对方也是处于禁止探视的状态。

真的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我不想回老家，也没有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说到底我也没有钱去玩。

我联络了早濑，她说要去烟火制作公司露个脸，我决定也跟着过去。

转乘几班电车到达烟火制作公司后，就看到琴麦学长在那里打工。由于他帮我找回冬月的书签，当他说「空野同学来帮忙一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非得帮忙不可。

学长开心地抱着几个小西瓜大小的烟火弹说：「搬到那边去吧。」

看来他要晒干烟火弹，于是我们把烟火弹从阴冷的位置搬到有阳光的地方。

早濑则在阴凉处喊着：「加油喔～」

学长提议我们休息一下，指着烟火制作公司的一扇小窗户。

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我陪他过去看看。

「现在正在贴弹喔。」

学长这么说。

只见穿著作业服的工人们正在将比七夕纸签稍微宽一些的纸贴在约垒球大小的球上。那些人脖子上挂着棉质毛巾，每当渗出汗水时，就会用毛巾擦拭额头。

「什么是贴弹？」

「就是制作烟火的最后手续。把装有火药的半圆形球体合在一起组成一颗球，先简单地用纸胶带固定，然后再像那样用糊了胶的牛皮纸贴上去。这个程序要像在写『米』字一样，整整齐齐地一张张贴上去。」

「听起来好辛苦。」

「是相当耗费体力的工作喔。贴上纸后要在板上滚来滚去，挤出贴合处的空气，再进行阳光曝晒。等到干了就再贴上牛皮纸，过程要重复很多次。这么做是为了平均分配爆炸时的内部压力，让烟火能够炸成完美的圆形。」

看着工人们规律地一次又一次地在烟火弹上贴纸，我只能回应一句平淡无奇的「真的很辛苦呢」。

「一层层在烟火上贴上纸，会带来爆炸时的能量。我觉得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喜欢烟火吧。」

「什么意思？」

听到我这么问，挂着微笑的学长如此回答：

「每个人不是都有压抑在心中的想法吗？而烟火就是『砰！』的一声爆开才好看。人们抬头仰望烟火时，想必就是在烟火上看到了自己喔。」

＊

那天晚上，当我在宿舍的床上看书时，接到了很久没联络的妈妈打来的电话。

虽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和她说话了，一听到妈妈的声音，就感觉好像昨天才说过话似的。我聊了学业和宿舍生活的事之后，听到妈妈传来了安心的声音。

『不回来老家吗？』

「嗯，没那个打算啦。」

『一定是交女朋友了。』

「你又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妈妈说：『三个月的时间一定够你交到一两个女朋友吧？毕竟东京不像这里，有很多女孩子。』说得好像东京是什么后宫。

「和叔叔相处得好吗？」

『还不错喔。』

妈妈有位同居人。是她在我高中三年级时认识，一位气质温和的叔叔。由于不好意思打扰他们，我不太想回老家。

「我这边有个不太好启齿的问题，可以问一下吗？」

『什么问题？』

「如果叔叔生病住院了，你会怎么做？」

『我可能每天都会去看他吧。』

「如果病情不乐观呢？」

『在他死之前，我会一直握着他的手。』

她轻描淡写地这样说。她没有过问什么，直接给了答案。

「你好坚强。」

『养过孩子之后，不论是谁都会变得坚强喔。』

「有没有简简单单就变坚强的方法？」

『软弱一点也没差吧？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有点那个，你这孩子已经长成一个很温柔的人了呢。』

「别说了。」

我已经害羞得连耳朵都发红了。

『会与人保持距离呢，也是因为小驱很年轻嘛。』

「就叫你别再说了。」

『如果只是要待在另一个人的身边，强不强并不重要喔。』

──请你待在她的身边。这样就够了。

「谢谢。」

我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妈妈抛下「要多少钱我都会汇给你」这句话，挂断了电话。看来她似乎以为我是缺钱不敢开口。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突然好想见冬月。蝉鸣声和一股暖风从打开的窗户送了进来。

＊

自从冬月的探视禁令解除后，我每天都去看她。

进入八月之后，气温日渐炎热。

天空中的太阳散发着白色的光辉，彷佛企图焚烧大地。路面被烤得滚烫，从脚下照上来的反光也相当强烈。在这种浑身遭受来自天空与地面两面炙烤的情况下走五分钟的路，T恤就汗水淋漓地贴在身上。我要融化似的从宿舍走大约两公里的路程前往医院。

听说癌症病灶已经缩小，冬月正积极地恢复体力。

穿过灼热的地狱走进开着空调的医院瞬间，那种身体一口气变凉爽的感觉简直就像置身天堂。我平复急着想见她的心情，用除臭湿纸巾擦去瀑布般的汗水朝病房走去。

「我是空野。」

「谢谢你每次都来帮忙。」

「今天也要过去吗？」

我告诉从床上放下双脚的冬月拖鞋的位置，让她抓住我的左手臂。

冷冰冰的手轻轻碰到我，随后再加上冬月的重量。

我们极其缓慢地走出病房。

冬月紧紧抓着我的左手臂一步步走着。

我没有与正在努力的冬月交谈。虽然没有对话，她的想法仍然透过手臂传达给我。

当她站不稳时，抓着我的手臂便会增加施力；而当她能自己行走时，那股力道就会变弱。冬月始终带着认真的表情，目光直视着前方。

通常只需三分钟的路程，大约花了十分钟才走到平常那个空中花园。我们在那里稍作休息，然后再回到病房。根据冬月的状况，我们会尽可能每天都做这样的散步。

「好，到了喔。」

空中花园里有处阴凉的地点，放了饮料自动贩卖机。在自动贩卖机前有塑胶制的园艺桌椅，看起来就像大学的露天座位一样。

「要喝点什么吗？」

「我能自己买。」

「真不愧是你的专属贩卖机呢。」

「请不要说那种话。」

我带着冬月走到自动贩卖机前。冬月数零钱时笑了。

空中花园的自动贩卖机跟大学里的一样，都是卖杯装饮料，只是按钮的配置稍有不同。我告诉冬月奶茶的按钮，以及调整砂糖量的按钮在哪里。

冬月选择略多加糖的奶茶。

即使失去记忆，这个喜好似乎依旧没变。

我让冬月坐下来，将杯子放在她面前。冬月双手轻柔地捧住杯子，直接用双手拿杯子喝起饮料。

「好喝吗？」

「甜甜的奶茶最棒了。」

「小心会蛀牙喔。」

「我从出生就是这样，还不曾蛀牙。」

「听说口腔里没有蛀牙细菌的人就会那样。但是会因为接吻之类的行为遭到传染喔。」

「是这样啊？那么没有相当大的决心就没办法接吻呢。」

冬月这么说着，脸上露出微笑。看着她缓缓喝着奶茶的嘴，我想起和冬月接吻那天。

那天冬月是不是带着「相当大的决心」吻了我呢？

我好想问她。

可是，假如她没有记忆，即使问了也没有意义吧。

心中充满了郁闷、难受，还有羞涩。

突然间，脑中浮现出冬月在那时候靠向我的脸庞。

脸颊瞬间发热，只好一口气喝光杯中的果汁，嚼着小冰块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仰望天空。

头顶上的天空是那么蓝。或许是因为从阴影处望向光线强烈的地方时会感到很刺眼，让天空的蓝色看起来更加鲜明了。

天空中一片云朵也没有，大楼风吹拂着我的脸颊。

冬月像喝热饮一样喝着冷饮，视线直直地投射过来。看到她露出呆滞的眼神，双手捧着杯子的动作，不禁让我觉得她好可爱。

「空野同学？」

「嗯？」

「我还以为你走掉了。」

「因为我隐藏了气息呀。」

「真会欺负人呢。」

看着露出笑容的冬月，我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

「你不觉得麻烦吗？」

某天，看起来身体不适的冬月将全身的重量靠在床上，疲倦地这么说。

「不只眼睛看不见，身体也不好。你应该把时间用在能正常看见东西，身体健康的人身上才对。」

「发生什么事了？」

看得出来冬月今天的情绪不太稳定。

过了一会儿，冬月终于开口说：

「虽然癌细胞缩小了，听说可能已经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彷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她的语气很平淡。

她的手臂上插着点滴，说话的速度似乎变慢了，看起来很痛苦。

「你──」

──你还好吧？

正当我想开口这么说的时候。

「那是骗人的。」

「咦？」

「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

冬月抬头望向天花板，提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都已经决定好要坚持到看完烟火了，当作我没说过刚才那些话吧，不然气氛未免太悲戚了。」

「不用勉强自己……」

「医生曾经这么说。」

冬月的眼角泛着泪光，挤出一张微笑。

「笑容可以赶走癌症。」

──所以我必须笑。等到状况变好之后再继续练习走路。

冬月这么说着，然后笑了。

看着她苍白的脸庞露出灿烂的笑容，我的胸口感到一阵沉闷。

我利用冬月看不见，按住自己的胸口。原本我应该说些「会治好的」、「没事的」之类的话，结果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十月时就要转到北海道的医院去。」

听到这么突然的事，我不禁发出「咦？」的声音。

「其实我还在犹豫是否要转院。北海道的合作医院有种叫做质子治疗的设备，他们问我要不要去那里。」

但是呢──冬月稍微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如果在去北海道之前，能用药物让癌细胞缩小……」

「我会为你加油。」

「拜托你不要跟到北海道来喔。」

冬月微微一笑，眼泪滴落在枕头上。

「放烟火的日子已经决定好了。」

「是哪一天？」

「九月第四周的星期六。努力到那个时候，把癌症赶走吧。」

「努力……」冬月喃喃说着。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好啊。」

「咦？」

「嗯？」

「你不问我要拜托你什么吗？」

「那一定是我能做到的事吧？」

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冬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她慢慢把放在枕边的书递给我。

「我想请你读这本书给我听。」

那是冬月经常在读的那本白页书。

「我不会读点字耶。」

「请你学起来。」

「别强人所难啊。」

冬月发出混着咳嗽的笑声。

「那是《安妮日记》吧？我下次去找一本来。」

谢谢──冬月缓缓地说着，然后就这样睡着了。

从那以后，我去探病时就会念书给冬月听，这成了我的日常行程。无论冬月身体状况好或不好，我都会经常去看她。

读《安妮日记》大约到一半的某一天。

「空野同学，你的声音哑掉了，该不会得了热感冒吧？」

「毕竟我每天都被逼着念出那么多字嘛。」

就在冬月轻轻笑着的时候。

她突然呛到，接着就咳得停不下来。

她的喉咙深处发出咻咻的喘气声。我急忙按下护理师铃对她说：「没事的、没事的。」不停地安慰她。「嘟噜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噜」──护理师铃的声音不断回荡在耳边。

＊

冬月进入加护病房大约两个星期。当她从加护病房出来时已经是九月，暑假结束了。

「在看到烟火之前，我不会死。」

冬月的枕边摆着千羽鹤，好像是鸣海在船上摺出来的。同系的同学们也一起帮忙，大家合力摺出了三串千羽鹤。

冬月住院的消息在大学里传开，认识冬月的人都在为她加油。

冬月在大学里似乎相当有名。学校里流传着「有个超漂亮的女生在小跳步耶」，或是「露天座位的天使」之类的传闻。

大学举行了期中考，我勉强通过了考试。

可是有几门选修科目没拿到学分。

没关系。学分还可以再修，现在更重要的是冬月的事。

「儿童烟火节」将会在下星期举行。

第一卷 9 儿童烟火节

（插图014）

＊

举行儿童烟火节那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从白天开始大学里就陆续有烟火制作公司的人员进驻进行准备工作。

下午三点去探望冬月的病房时，她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冬月的妈妈也在病房里，微笑着期待今天的活动。

「空野同学，今天就拜托你了。」伯母说。

「请多指教。」

「我们还借了轮椅喔。」

伯母说是为了今天的活动向医院借的。由于数量有限，很不容易借到。

「空野同学，你可以带小春去花园吗？」

「妈妈！」

「有什么关系，就跟他去约会吧？」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坐在轮椅上的冬月否定我们的关系。

「没必要否定得那么用力嘛。」

我笑了笑，冬月害羞地小声说：「可以帮我推轮椅吗？」

「那我推喽。」

刚开始出了点力后，轮椅就顺利前进，比想像中还要轻。当意识到她的重量那么轻时，要说我没感到震惊是骗人的。彷佛冬月的质量正在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感觉透过手传了过来，让我心痛如刀割。我开始担心这股心痛会不会让一直努力到现在的冬月感到悲伤。

我强作镇定，带着冬月前往空中花园。

空中花园上方的天空一片开阔。不知何处传来了蝉鸣，还有树叶摩擦的声音，让人感觉很舒服。

「要去自动贩卖机那边吗？」

「我想喝奶茶，可是……」

「喝不完的话，我帮你喝掉。」

「麻烦不要那么宠我。」

「宠？宠什么？」当我这么一问，冬月就低下头说：「没什么。」

我买了杯略多加糖的冰奶茶给冬月。

她用双手捧着杯子，像喝热饮一样慢慢地品尝。

「总觉得你今天很有精神呢。」

「因为我很努力了，才能勉强撑下来。」

明天之后，冬月的生命烛火会不会就此熄灭呢？

她的话音就是给人如此的感受。

掌心渗出了汗水。

「今天还不是终点喔。」

「咦？不是说好要以撑到看见今天的烟火为目标吗？」

「那只是中途目标。」

「真是狡猾呢。」

「你不是要换间医院治疗吗？」

「我的手……」

冬月转过身来，向我伸出手。

「可以握住我的手吗？」

她伸出的手正在发抖。当我握住那只手时，感觉到它很冰凉。

「好暖和啊～」

「别把别人的手说得像是热饮好不好。」

「哈哈哈。热饮……别逗我笑了。会痛耶。」

「抱歉、抱歉。」我笑了出来，紧接着冬月继续说：「我呢──」

「我很感谢空野同学。现在的我已经有绝对不能输给病魔的想法了。」

看着说出那种话的冬月，我不禁盼望病魔能够就此消失。

如果它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冬月的身体就好了。

我由衷地这么想。

但愿如此努力的冬月，能有某种得到回报的未来。

我由衷地如此盼望。

我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冬月说：「如果──」

「嗯？」

「算了，没事。」

什么啊。

没事啦、没事啦。

聊完之后，我把冬月送回病房。

「下午我会再来接你。」我这么表示，然后回到大学。

对了，冬月画的烟火。

那会是什么样的烟火呢？

我在路上如此思考。

回到大学时，就看到校长正在跟早濑打招呼，两人聊着「状况怎么样」之类的话题。

关于这场「儿童烟火节」活动，也许是我们在附近的商店街发了传单，变成了备受地方居民期待的活动。因此大学那边也很关心此事，校长表示要是这次活动成功，想要将其发展成每年的固定活动。

检查烟火准备状况的鸣海扭开宝特瓶的盖子向我问道：

「冬月怎么样了？」

他发出咕噜咕噜的豪迈喝水声。

「看起来很有精神喔。」

「院方今天有给冬月外出许可吗？」

「冬月的妈妈正在跟主治医师商量。按照那个情况，应该没问题吧。」

那真是太好了──鸣海这么说着，又喝了一口水。

九月底干爽的风从T恤的袖子灌进身体。

虽然感觉很凉爽，太阳光依旧强烈。

我在自动贩卖机那边买了一瓶气泡水，扭开瓶盖后发出「噗咻」的声音。

「那些孩子有多少人可以参加？」

「得到外出许可的大概有一半吧。」鸣海回答。

鸣海负责向孩子们的父母进行说明，以及引导他们前往会场。

烟火预定在太阳下山后的六点开始施放。

「没办法欣赏到烟火的孩子们太可怜了。」

「关于这点，我们已经考虑到了。」

「真希望能成功呢。」

当我对鸣海这么说，他就回答：

「希望冬月看到烟火后，能够成功让她回想起什么。」

「这个嘛……是那样就好了。」

听到我如此回应，鸣海失神了一下。我告诉愣住的鸣海差不多该去接人了，然后朝医院走去。

我们在医院里向今晚要前往大学的父母与小孩进行说明。

对于打算搭乘计程车的人，我说明在哪里停车会比较近、哪里有座位，并且发手绘的地图给他们。

说明结束后，我向鸣海道别，朝冬月的病房走去。

我压抑不住雀跃的心情，忍不住在医院里快走起来。

这样一来冬月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就在我这么想着，跨入七楼西栋的走廊时。

冬月的房门是开着的。

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

有种不好的预感。

「冬月小姐！您还好吗！有意识吗？要为您抽痰喽！」

我听到医生的声音。

回过神时，我已经朝病房跑去。

「冬月！」

我在入口朝房间内大喊，冬月的妈妈正捂着嘴看着自己的孩子。

「等一下，你让开！别进来！」

护理师小姐大喊。

让开！别过来！她的口气很不客气。我一愣住，就被推到了走廊上。

其实我在心底某处期待着，当冬月出事时，知道我经常来访的护理师会说：「赶快来对冬月小姐说几句话。」

可是在当前的情况下，我只不过是个碍事的家伙。

大家都带着拼命的表情在做自己的工作。

恐惧彷佛缠着我的脚不放。

我动弹不得。膝盖在颤抖，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虽然我不知道什么东西真的假的，仍然喃喃自语说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整个人无法接受现实。

我想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时，这才发现手在发抖。

得赶快告诉鸣海，也得联系早濑，然而越思考就越慌张。

回过神时，我已经拨打一一九。在电话声响起之前，我先挂断了。

＊

大概在下午五点左右，伯母从病房走出来，对离开的医生和护理师深深一鞠躬。

「冬月没事吧？」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空野同学。她只是稍微吐了点血，血液跑进气管里呼吸不过来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

发生吐血这种状况可以说没事吗？

「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有点……」

欲言又止的伯母缓缓地说。

──有点累了。

含着泪水的伯母脸色很苍白。

大概经历过很多次这种状况吧。

她每次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好心痛。

我揪着T恤的胸口忍住疼痛。

「能不能请你陪在那孩子身边？」

「我知道了。请您好好休息吧。」

这么说着，我就像接替她似的走进冬月的病房。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冬月沉睡的脸。

看着她的睡脸，一股不安袭上心头，因此我担心起她还有没有呼吸。

等看到她的胸部起起伏伏，我才安心下来。

她还活着。只要知道这点，我就放心了。

我不禁心想，自己还真是谈了一场无比艰难的恋爱。

已经好几次都差点崩溃，又再重新振作起来。

可是我已经深受冬月的笑容吸引。我想再见到那样的她。

给鸣海发了LINE之后，他回了一句：「太好了。」

接着他补上一句：「如果冬月醒来了──」

一旦进入九月底，太阳大约在五点半就下山了。

我没有打开病房的灯。

在一片漆黑中拉起窗帘，稍微开了点窗。

东京的城市光辉透进房间，没有让室内完全陷入黑暗。

冬月醒来时，开口第一句话说：「空野同学？」

「嗯？」

「我感觉到你了。」

「你可以察觉到我的气息了啊？」

「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了嘛。」

冬月用沙哑的声音笑了笑。

「现在几点了？」

「下午五点五十分。」

「看来赶不上烟火了。」

「今天禁止外出。」

冬月开玩笑似的「哎呀」一声，眼中却泛着泪光。

「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

泪珠滑落，打湿了枕头。

「运气真差呢。」

冬月用双臂盖在眼睛上，想要止住溢出的泪水。

我走到哭出来的冬月床边轻抚她的头。

「没关系喔。」

「什么没关系啊。」

冬月挥开我的手。

「不是已经来不及了吗？」

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冬月低声抱怨。

「明明都这么努力活下去了。」

只要一点也好，我想给几乎放弃，但是又努力挣扎着活下去的冬月一丝希望。

我再次抚摸语带哽咽的冬月的头。

「没关系，还来得及喔。」

「什么意思？」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要她等一下。

「虽然有点不够震撼啦。」

我这么说着，按下连线的按钮。

「嘟噜噜、嘟噜噜」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早濑的声音。

『小春，你没事吧？』

「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突然听到早濑的声音，冬月发出困惑的声音。

「视讯通话。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一起看吧。」

『我也在喔！』

鸣海的声音传了过来。只不过鸣海的画面背景不是户外，而是粉色的壁纸。

『我在儿童游戏室用大萤幕播放烟火，正在和不能外出的小朋友们一起观赏。』

『加油啊，钢琴大姊姊！』小朋友的声音传了过来。

「什么嘛，未免太高科技了吧。」

谢谢你们──冬月感动地流下泪水。

冬月伸出手，想要摸到我握着智慧型手机的手。我握住冬月的手，将它放在我的手上。

智慧型手机萤幕上有我、冬月、早濑以及鸣海。很久没在一起的四个人，如今总算齐聚一堂。

看到我们四个人的脸，我忍不住感到无比喜悦。

「差不多快要开始喽！」

早濑将智慧型手机从前镜头切换到后镜头。

「三、二、一」的倒数声响起。

「咻」的一声，一道光呼啸着冲上天空。

下一瞬间──「砰！」，黄色的烟火绽放开来。

昏暗的房间里，烟火在我手中的智慧型手机萤幕中灿烂发光。

智慧型手机的喇叭传出「砰砰砰」的声响。

大约五秒后，窗外传来了爆炸声。

「空野同学。」

「嗯？」

「告诉我状况。」

「好的。」

冬月紧紧地握着交叠的手。

「刚刚施放的是黄色的烟火。它炸成圆形，然后带着残影消失了。」

「嗯。」

「这个叫什么来着？烟火爆开后会像垂枝樱花一样留下轨迹。」

「漂亮吗？」

「超漂亮的。」

我对冬月一一进行说明。

描述现在发射的是什么样的烟火，然后它们如何消失。

「太好了。」

冬月的头轻轻撞到我。

我转头望向她的侧脸，发现冬月正在流泪。

「能和大家一起看烟火，真是太好了。」

智慧型手机萤幕闪着黄光发出声音。窗外连续响起「砰砰砰砰」的巨响。

早濑的声音传了过来。

『在这场儿童烟火节里，烟火将会描绘出孩子们所画的图。这种烟火叫做造型烟火，是将火药做成图画的形状，在夜空中以光的形式展现出来。今晚就请各位好好欣赏，承载了孩子们梦想的烟火吧。』

好了，接下来就是孩子们的烟火。

『首先是最喜欢妈妈笑容的广人小朋友的烟火。』

笑脸图案的烟火升上天空，接着是盛开花朵的图案。根据介绍，那是一位治好病以后想开花店的小朋友。早濑一个接着一个地介绍，烟火一发接着一发地升上天。

智慧型手机传出孩子们开心的声音。

「大家都很高兴呢。」冬月开心地喃喃。

我对那么说的冬月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烟火呢？」

她第一句话是：「或许是憧憬吧。」

「我认为烟火是会烙印在心里的东西。

小时候，我有段时间身体很差，心情一直很郁闷，

当时我们全家人去看了场烟火。

一颗大型烟火升上天空，

我回头一看，发现大家都抬头仰望天空。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能鼓起勇气继续努力。

即使在垂头丧气的时候，只要回想起抬头看烟火的记忆，感觉就可以继续努力下去。」

冬月正在观赏烟火。

观赏记忆中的烟火。

观赏过去她仰望的烟火。

回想着抬头欣赏的回忆。

即使再也看不见东西，她仍然用那双眼看着。

看到她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胸口好闷。好开心。眼眶热了起来。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我只是希望与看不见东西的不安奋斗的冬月，能再一次抬起头来。

冬月听着孩子们的烟火声音缓缓说道：

「我也好想过一段足以留存他人心中的人生。」

她这么说。

也许是因为体悟到生命的短暂，才会憧憬烟火那种转瞬即逝的光辉吧。

「我的心中，就有冬月在。」

从我口中说出的话，带着哽咽。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哭腔，冬月开玩笑似的笑着问我：「真的吗～？」

紧接着智慧型手机那头传来鸣海的声音说：『我也有啊。』

「呃，鸣海，你也在听吗？」

『我这边也听得到喔～』早濑说。『小春，开心吗～』

「很开心喔～」冬月回答。

那么，下一个是小春的烟火了。

早濑这么说着，开始了她的介绍。

「咦、咦？我要在空野同学旁边看我的烟火吗？」

『虽然她屡屡遭受疾病折磨，仍然对扶持她的人满怀感谢之情──』

「咦、咦？感觉好害羞喔。空野同学，拜托不要看啦。」

虽然冬月那么说，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砰」的一声，烟火在天空中绽放。

然后──

一个巨大的爱心出现在夜空之中。

「是爱心。」

「不用说我也知道！图是我画的，我当然知道！不要大声说出来啦。」

「你干嘛自己在那边害羞啦。」

我这么吐槽，她就娇瞋一声：「啰嗦。」轻轻打了我一下。

『好了，最后是空野驱同学的烟火。』早濑说。

这么说来──

听到早濑的话，我想起自己也画了烟火的图案。

「你也画了吗？」

「咻」的一声，夜空中划过白色的轨迹。正当以为烟火消失时，光芒随即迸放而出，发出一声巨响。

「是什么形状的？」

冬月一脸坏笑地望向我。冬月的脸就在面前。虽然稍微瘦了点，那张没有改变的笑容仍然让我心跳加速。

在夜空中灿烂生辉的烟火形状，竟然和冬月是一样的。

「冬月啊……」

「什么事？」

「之前我没有直接说出口……」

我的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一直忍到现在的话。

一直压抑着，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那些话就像迸放的烟火，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可以让我一直待在你的身边吗？」

♪

和空野同学接吻的那天，我因为贫血在家里昏倒了。

我原本开玩笑地想着，这也许是相思病吧。可是很爱担心的妈妈带我去看了急诊，结果在X光照片上发现了阴影。

隔天进行了详细的检查，被诊断出癌症转移，可能已经进入第四期的阶段。就在我当场被告知需要住院，准备行李的时候──

当然，比起自己的身体，当时我脑中想的更多的是驱同学的事。

如果我表达心意……

万一这份心意真的被他接受了。

驱同学可能会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

要是我死了，他可能会留下心理创伤。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回头。

他一定能找到其他对象。我这么想着，同时大哭起来。

会哭得那么悲伤是当然的。因为我喜欢他。因为我必须放弃这份感情。

就在那个时候。

优子发来了LINE。

讯息里似乎还附了一段影片。我点了开来。

『大家听着──────！』

是驱同学的声音。

『我在这里有个重大宣布！』

他要耍什么宝吧。

我本来还在想，这个时机糟透了。

『我，空野麴……』

啊，吃螺丝了。

呵呵。好，我决定永久保存这段影片。

就当成是初恋＆失恋的纪念，好好保存它吧。

我想着想着，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啊啊，好痛苦。

真的好痛苦。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空野驱，最～～～～～～喜欢冬月小春了！我想要和她交往～～～～～～～～！』

这个时机真的糟透了。

驱同学用他的声音。

──喜欢。

这么说。

好开心。好开心。我不可能不开心。

然而，与此同时我也告诉自己，这不是应该感到高兴的事。

不能再前进了。会伤害到驱同学。

所以，我决定了。

默默地从大家面前消失吧。

就算再次遇见驱同学，也要装作不认识他。

直到驱同学放弃为止。

直到他忘记我为止。

「这样一定会很痛苦吧……」

我意识到自己不经意地说出这样的自言自语。

泪珠潸潸溢出。

这次我真的厌恶起自己的命运。

难道除了生命之外，连这么重要的感情都要被夺走吗？

好难过、好不甘心、好痛苦。自己必须忘掉驱同学。这种事越想，内心就越乱成一团。大哭一场后，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结果又因为对身体状况的不安，让我越想越痛苦。好痛苦、好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然后我终于──

终于尖叫着把智慧型手机扔了出去。

＊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弃我！」

冬月用手臂按住眼睛，泪水就像溃堤般泉涌而出。

「我──」

在呜咽声中，她一点一点地说：

「活不久了。」

呜呜地啜泣着。

「反正──」

──我都要死了。

说出这种残酷的话。

冬月一定很不安吧。

用看不见明天的身体前进，是一种恐怖无比的事。

在宛如于夜晚闭上眼睛奔跑的恐惧中，她不想连累任何人，选择了孤独。

在那样的冬月面前，在那样的心爱之人面前，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冬月，你看得见吗？」

我握住冬月的手，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

两人的脸近得彷佛能接吻，双方凝视着彼此。

当然，冬月的眼中映不出我的脸。

可是──

冬月触摸着我的脸，确认我的表情。

原本冬月还因为我这种突然的举动而当场愣住，结果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气愤。

「你在笑什么啊！」

冬月大喊。

我则朝冬月露出自己能展现的最灿烂笑容。

「因为──」

「因为你个头啦。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因为──」我继续说。

──不是说笑容可以赶走癌症吗？

「咦？」冬月瞪大眼睛。

「要自己一个人笑应该不容易吧？」

冬月傻愣在原地。

「那么跟我一起说说笑笑不就好了？我觉得你应该需要有这样的人陪伴。」

冬月流着泪，露出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的表情，然后又大喊一声：「真是的！」

「驱同学……真的是个笨蛋。」

好久没听到冬月说出「驱同学」这个名字了。

我想这代表冬月终于让步了。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心中充满了暖意，视线被眼泪弄得十分模糊，泪水滴滴答答地溢了出来。

「果然是这样。」

「什么果然是这样啊？」

「有时候冬月会差点笑出来……还有上次你不是说书签是『我的书签』吗？你很久之前说过那是上大学之后做的。」

「我有那么说过吗？」

「有啊。冬月说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我这么说完，她就拍拍我的肩膀。正确来说，是我的肩膀刚好在她捶下拳头的位置。

我叫了声：「好痛。」她就像耍性子似的喊着：「笨蛋笨蛋笨蛋。」那副模样好可爱。

「你知道我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

冬月不断用粉拳捶着我。

「给我忍住。」

大颗大颗的冬月眼泪滴落在地板上。

我对那副模样的冬月说：

「谢谢。」

「笨蛋！有什么好谢的啊！」

我被她用相当大的力气打了一下。

「因为……那都是为了我吧？」

冬月陷入沉默。

在沉默一会儿之后，她又开始一边喊着：「笨蛋笨蛋笨蛋。」一边打我。

「驱同学。」

「嗯？」

「我很开心你对我告白两次。」

「嗯。」我点了点头后，她便回答：「对不起喔。」

「你在为了说谎一事道歉吗？」

「那是一部分原因。」

「那还有什么？」

「为我这样的身体道歉。」

「没关系。不是说会康复吗？」

我这么说着，轻抚冬月的头。

「存活率很低喔。」

她没有放弃痊愈的希望。

「就说没关系啦。会康复的。」

冬月的眼泪又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冬月点着头说：「我会努力。」

「我相信你。」

「我会努力的，请相信我。」

她皱起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一次又一次地点着头重复说：「我会努力。」

「我在想要不要跟去北海道耶。」

「不行。你要好好上大学。」

「我放长假的时候会去探望你。」

「那要花很多钱喔。」

「我会去打工。」

就像在玩闹似的嬉戏，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在那之后，我们花了一点时间把一直没机会说出的心里话说给彼此听，和对方一同欢笑。

第一卷 10 两朵红花蕾

（插图015）

＊

「怎么样？适合我吗？」

冬月摊开穿着浴衣的双手，对我露出微笑。

那是十月中旬的事。

看准冬月体力恢复的时机，她准备前往北海道的医院。

就在转院前一天，我们得到冬月的外出许可，决定在大学施放那些在浅草桥买的烟火。

当我去病房接冬月时，她已经换上了浴衣。

应该是伯母帮她穿的吧。只见伯母笑着对我说：「很适合她吧。」

那应该是烟火的花纹吧。她穿着在白色布料上画有素雅低调烟火花纹的浴衣，系上文殊兰花纹的腰带。冬月露出后颈，漂亮得像标准的日本美女。

虽然冬月很适合穿洋装或衬衫等西式服装，我现在才知道这样的和服也非常适合她。

冬月红着脸。由于看不见我的反应，她显得有点坐立不安。

「难道不适合吗？」

冬月带着不安的声音说。

「如果冬月去参加浴衣选美比赛，我觉得你会赢得冠军喔。」

「麻烦请称赞得更直接一点。」

我明明称赞了她，冬月却还是鼓起了脸颊。

「非常漂亮喔。」

也许是对我的话感到满意了，穿着浴衣的冬月缓缓地转起身体。

转着圈的冬月在面向我时停了下来。

「终于可以穿上了。」

冬月的话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她终于得以穿上在住院之前就想穿上的浴衣。

光是这样就让人觉得彷佛奇迹发生了。

我感觉生命之火并未熄灭的冬月为我的日常带来了色彩。

「终于可以向驱同学炫耀了，希望你一生都不会忘记。」

「这样的事……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喔。」

「太好了。」

冬月露出笑容，我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走到大学的草地广场时，鸣海和早濑已经准备好烟火了。

「要放大的喽～！」

鸣海和早濑在草地广场的边缘举起手。

鸣海点燃从浅草桥的烟火专卖店买来，有着「雷神」这种夸张名称的烟火。

「啪」的一声，然后一道光「咻」地升起，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下一刻，烟火就像撕裂黑暗般绽放开来。

「砰砰砰」，清脆的声音响起。

夜空中散布着火药的气味。

大学的草地广场被红色、蓝色、黄色等各种光芒照亮。

「好大的声音喔！」

穿着浴衣的冬月在草皮上开心地微微跳了起来。

冬月看起来很开心。她握住我的手小声地说：「告诉我是怎么样的。」

我向冬月描述烟火的样子，告诉她红色、蓝色、黄色的烟火是如何妆点夜空。

「……太好了。」

看着说出这种话的冬月，我又差点要哭出来。

就像吹奏着音乐，烟火发出劈啪声与金色光辉。

大部分的烟火放完后，早濑和鸣海向冬月说：

「小春，到北海道之后也要加油喔。」

「我们会为你加油。」

冬月笑着说：「我会好好把病治好回来。」

紧接着她突然闭上嘴，顿了一下之后又说：

「我不会再从大家面前消失了。」

她紧握着浴衣的衣摆如此说。

她之前擅自搞失踪。

冬月应该是在意那件事吧。

面对脸上彷佛写着「对不起」三个字的冬月，早濑和鸣海互看了一眼。

「那是当然啦。」早濑说。

「下次真的要装GPS喽。」

听到两人笑着这么说，冬月似乎放心了，眼中泛出泪水。

「先别说这些了，烟火还有呢。我们再来多放一些吧。」

「小春，你还可以吗？要坐吗？会不会冷？」

之后我们又欣赏了一会儿烟火。

冬月握着我的手，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

「真高兴能和他们两个做朋友。」

你不这么觉得吗──她对我露出笑容。

＊

和早濑和鸣海道别之后，我把冬月送回医院。

我们走下计程车，陪她走到病房。这时她将手轻轻放在我的左臂上说：

「我们明天起就见不到面了，所以我还想再多待一会儿。」

她没有直接把「我想和你在一起」这种话说出口，而是稍微加大抓住我手的力道。

我提议去我们常去的露天座位，朝着医院的空中花园走去。

露天座位那边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两个。

「好舒服的风。」

这是我第一次在夜晚来到花园。

东京的夜晚很明亮。

有时候会让人感到很诡异。

彷佛夜晚的黑暗与城市的光芒之间有一层透明的薄膜，整个都市被完全包裹起来。那是一种既像受到保护，又像逃不出去的诡异感。

这应该就是看着如此明亮的东京时，会感到某种不安的原因吧。

无法看见天空的冬月，对这样的夜晚又有什么样的感受呢？

我打算下次聊聊看。

建筑物、车辆和路灯从下方照亮花园。

让空中花园看起来宛如从底下打光的舞台。

而月亮就是聚光灯，我和冬月彷佛登上了舞台。

舞台上，穿着浴衣的冬月沐浴在月光之中。

我看着那样的冬月心想：「啊啊，我真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这个人。」脸颊烫了起来。

「在浅草桥买的烟火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了。」

「之前还一直堆在我房间呢。」

「毕竟那时候我的精神还很好嘛。」

冬月按着胸口。

「等我恢复健康，可以再和我约会吗？」

「我考虑考虑。」

「你好欺负人喔。」

冬月瞪了我一眼，我连忙道歉。

「约会这种事随时都可以喔。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去玩。」

「要去哪里呢？」

「去哪里都行。山上、河边、逛街，或是去游乐园……」

「我想去看看驱同学出生的地方。」

「可以啊。那里有一片我经常看的海。」

「海吗？」

我老家那边有一片海流湍急，彷佛能不分好坏冲走所有事物的海。

那片大海让我意识到，当脑中的一切不分好坏地随着时间流逝，空空如也的我所剩下的就只有此时此刻。

不是这样吗？

自从遇见冬月后，我开始认为所有事物都会随流而逝，唯有当下永存。正因为遇见活在当下的冬月，使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玩世不恭的我改变了。

我想和改变我的冬月一起去那个地方。

我满怀深深的情意和感激，紧握住她的手。

即使知道她看不见，也仍然想和她一起沐浴在海风之中，在海边散步。

「好期待喔。那就得活到那时候才行呢。」

冬月抬头望着天空。

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彷佛能看见东京夜晚的透明薄膜。

如果说那里有片诡异的薄膜，她大概会一笑置之吧。

我觉得无论在什么样的夜晚，冬月都已经能够迈开步伐奔跑了。

「浅草桥买的烟火里还有仙女棒呢。」

「可以在这里点吗？」

「应该不行吧。」

说得也是──冬月笑道。

「不过，大概也不会被发现吧？反正就今天而已，院方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想拉我当共犯吗？」

「应该说我打算让冬月成为主犯。」

你又来了──冬月傻眼地笑着说。

「来比赛吧。看谁的仙女棒烧得比较久。你有带打火机吗？」

「有。」

「你早就想玩了吧？」

冬月拉着我的手臂蹲下来。

「靠过来点，不然火会被风吹熄喔。」

「你就老实说想贴过来嘛。」

「那我就贴过去吧。」

冬月贴过来帮忙挡风，我突然闻到她的味道。那是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用打火机点燃仙女棒，仙女棒照亮了冬月的脸。

我们肩并肩凝视着仙女棒。

仙女棒在我手中劈啪作响发着光芒。

我希望冬月能活得比这道火光还要久。

就算只多一秒也好，我衷心盼望她活得比我还久。

劈啪、劈啪、劈啪，膨胀变红的燃烧处飞溅出火星。

火星画出如细长叶茎般的光芒，闪耀着开出花朵，然后在转瞬间消逝。

仙女棒就这样一次次重复刹那的光辉与消逝，不断燃烧着。

与其溅出火星、迅速燃烧殆尽，我宁愿它不要溅出火星，长长久久地燃烧下去──我这么想着。

我突然望向冬月。

被微弱的光线照亮的冬月侧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看到那个笑容，我意识到自己错了。

如果能够劈啪作响地闪耀、照亮他人，那就是再美好不过的事。

我希望她能全力以赴闪耀到底，持续绽放光辉。

我在心爱的人身旁如此心想。

燃烧吧，燃烧吧。

不要熄掉，不要熄掉。

我将这个小小的盼望，寄托在仙女棒上。

就在这时。

一根仙女棒熄掉了。

还在劈啪作响燃烧的仙女棒只剩一根。

「啊，是我的先熄掉了。」

听到我这么说，冬月就「呵呵」一声笑了出来。

「驱同学真会说善意的谎言呢。」

她如此笑道，彷佛看到了仍在我手中燃烧的仙女棒。

被看穿了有点不好意思。

对了──我突然想到。

「反正还有仙女棒，我们再来玩一次吧。」

「这次可不许说谎喔。」

「那就贴过来一点。」

我这么说着，点燃两根仙女棒。

劈啪作响的火星飞溅四散，棒头出现膨胀的亮红色小点。

然后，我将我的仙女棒贴近冬月的仙女棒。

两根仙女棒的前端宛如吸附着彼此般融为一体，燃烧处变得更大。

仙女棒劈啪作响，溅出更大的火星。

「驱同学，你在做什么呀？」

冬月好奇地问我。

「我想说如果把仙女棒靠在一起，能不能烧得更久。」

冬月哈哈哈笑了出来。

「那样的话，就不算是比赛了吧。」

「是这样说没错啦。」

我一边盯着变大的仙女棒燃烧处一边持续默默祈祷不要熄。

「不过，我还是希望它能烧得更久。多一秒也好，希望能一直烧下去。」

当我望向冬月的侧脸，发现她的眼睛似乎湿了。

然后，冬月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撒娇地说：

「如果我先死了，你会怎么办？」

「别说那种话啦。」

「只是问个假设性的问题嘛。」

我无法想像没有冬月的人生。

冬月在我内心的存在，就是如此地深。

所以──

「我会撑不下去喔。嗯。如果要死，我希望能一起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种想法会太沉重吗？」

「不算沉重，可是我听了也不会开心。毕竟我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长命百岁。」

话题好像越谈越负面了。

死亡彷佛仍然纠缠着我们两人。

所以──

所以，我想要谈谈未来。

突然间，那张被风吹走、在空中飞舞的书签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黄色书签。」

「黄色书签──是指我的书签吗？」

「就是那个。除了写在书签上的那些，你还有没有想在未来做的事？」

听到我这么问，冬月顿了一下否定：

「没有。」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耶。」

「不要觉得我的想法太沉重喔？」

「越沉重的我越欢迎。」

「别笑我喔。」

「不会笑你。」

听到我说到这个地步，冬月就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冬月所说的，是深藏在她心中的梦幻愿望。

「虽然这样说很老套，我想穿上婚纱。」

「嗯。」

「也想去蜜月旅行。」

「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最好是天气暖和、气氛悠闲的地方。」

「我知道了。」

「我想要孩子，就算只有一个也好。」

「嗯。」

「我想让那个孩子穿我在七五三节时穿过的和服。」

「嗯。」

「等到那孩子上小学之后，我想出席家长观摩日。可是不知道眼睛看不见是不是就没办法参加。」

「那个交给我来想办法。」

「我想要全家一起去旅行很多次。」

「包在我身上。」

「到了成人式时，我想帮她穿上振袖和服。」

「我会去学怎么穿。」

「还有不只是服务家庭喔。我偶尔也想和你单独去约会。」

「了解。」

「我还要参加孩子的婚礼。要她念给妈妈的信，让我大哭一场。」

「我可能也会哭吧。」

说到这里，冬月一边说着：「好害羞喔～」一边用头磨蹭我。

「你想做的事很多嘛。」

「是啊，真的很多。」

我放心了。

知道冬月怀抱这么多希望的时候，我也沉浸在希望之中。

「那就得活下去了。」

「是啊。要活得长长久久，就这样约好了。」

两人份的仙女棒烧得比单独一根还要久一点，仍旧早就熄掉了。可是在我们心中，已经确实地燃起了一道火苗。

「熄掉了吗？」

「熄掉了喔。」

「那么今天就解散吧？」

冬月似乎有些依依不舍。

我将某个东西递给舍不得就这样结束的冬月。

「这是什么？」

冬月似乎在用指尖感受着小型录音机的触感。

「是《安妮日记》。我把我朗读的内容录下来了。」

「整本都录了吗？」

「多亏那本书，我的嗓子都哑了。」

「咦～！真的全部都录了？」

谢谢──冬月笑着搂住我的手臂。

「我会送花到北海道的病房。」

「你要送我花吗？」

冬月羞红着脸开心地说。

「文殊兰──你知道那种花的花语吗？」

「是『我相信你』吗？」

「你知道呀？」

「因为病房一直都有摆嘛。」

「那另一个含意呢？」

「还有其他花语吗？」

我仰望夜空，同时说出另一个花语。

「前往远方。」

「前往远方？」

冬月反问的时候，我握住了她的手。

「我相信即将前往远方的你。」

我将花语投射到会在远方与病魔对抗的冬月身上。

「你要医好身体喔。我相信前往远方的冬月。」

这么说完，冬月就用带着哽咽的声音喊了我的名字。

「驱同学。」

「什么事？」

「能够喜欢上你，真是太好了。」

这么说着，冬月将脸凑向我的肩膀。

冬月和我的唇自然而然地贴在一起。

兴奋之情瞬间加剧胸口的悸动。

要是能像仙女棒一样，我们两人能从双唇融为一体，那么该有多好。

那段时间一定不到十秒吧。

可是无论是一分钟还是一小时，我都感受到了许久的幸福。

当唇瓣分开，冬月以摸索的动作抱紧了我。

「我会再努力一下。」

她如此缓缓地说。

在那之后。

冬月的癌症又复发了很多次，每次她都勇敢地挺身对抗。

然后，病魔从我的手中夺走了冬月的生命。

第一卷 11 早濑优子

（插图016）

§

今天又在公司过夜了。我趴在公司的桌子上，从清晨四点睡到七点。

不知道是一直忙到出发前的最后一刻才整理好给另一个客户的报告，又或者单纯是睡眠不足，傍晚为客户进行简报时，我竟然说错了客户的名字。

现场的气氛瞬间冻结，不过客户公司的部长只是露出苦笑说：「没关系啦。」把事情轻轻带过。

他八成是看我还年轻才会如此宽容。我一方面感到羞愧，另一方面又对因此松一口气的自己感到可悲，差点要哭出来。

离开客户公司后，上司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叹着气说：

「早濑，今天你可以先回家了。」

「可是我回公司后还得整理另一家公司的报告。」

「那个明天再做就行了。今天有烟火大会，电车可能会很挤。」

上司轻描淡写地要我早点回家睡觉。

难道他要我搁置那么大量的工作，明天再熬夜加班吗？

要是可以，我今天还想继续工作，然后今明两天都在末班车离开之前回家。

只会分派工作的上司根本不了解我的工作量。

看到总是早早回家的上司气色那么好，就不由得让人感到火大。

「我还有工作要做，先回公司了。」

「如果连客户的名字都会弄错，你这种状况就不行。这是上司的命令。」

被他这么一说，我完全无法反驳。

当我还愣在那里时，上司说：「我在汐留还有应酬。」随即招手拦了辆计程车。

大学四年级的夏天，我拿到一家行销企画公司的内定。

我似乎很擅长求职面试。除了那家公司之外，我还拿到了某制造商和某IT公司等几个工作的内定。当时对光鲜亮丽的行业抱有一些憧憬的我，选择了现在这家公司。

就职后工作了四年，但是我几乎不记得这四年里发生的事。

假如要说有什么记忆，那就是总是待在公司里。

半数以上的同期同事都辞职了。离职的同事都异口同声表示，这里的工作量不合理，让人不知道为什么而工作，或是还不如死了算了。

比我早几年进公司的前辈看开地说：「等到不知道是为了生活而工作，还是为了工作而生活，那就算是社会人士了。」

我也渐渐不明白自己为了什么而工作。

刚就职不久的时候，我忙于学习工作上的事，虽然时常遇到难关，全心投入某件事物还是能让我在精神上感到满足。

有人需要我时，我就会全力以赴地工作。

我觉得这或许就是我的天性。

最近则没有成就感，只有时间不够用的空虚感。

可是我的工作会接触到客户，客户有他们的家庭，有他们的小孩。

包含促销活动在内的行销企画会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左右客户的业绩。

就是因为我在就职后深刻体会到这点，所以才怎么样也无法辞职或偷懒。

如今妈妈开始告诫总是很晚回家的我：「这么努力工作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工作。

然而我没办法随随便便辞掉工作，也没办法减少工作量。

很明显的，就算我减少工作量，也只是把工作转嫁给其他人。

一想到这点，我就不由得感到很烦躁，最后终于在去年丢下一句：「我的事由我自己决定。」搬出了家。我知道妈妈只是在担心我。

我租的屋子只是深夜用来睡觉的地方。冰箱空空如也，只是每个星期用来洗一次衣服的单人公寓。

那是一间空洞屋子，很像我这种几乎将自己的全部奉献给公司的人。

我不禁想着为什么呢？我这么努力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好想睡。」

明天的我会想办法。我停止思考，决定今天就先回家睡觉。

不管怎么样，我就是很想睡。双腿失去了力气，身上已经开始冒出冷汗。

浅草被前往隅田川上游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我逆着人潮向浅草站走去。

就在我脚步不稳的时候。

我不小心撞上某个人的肩膀。

「对不起。」

我立刻道歉，对方对我咂嘴一声。

「发什么呆啊。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对方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听到那句话，不知为何我忽然唤起大学时代的记忆，想起一位好朋友的事。

冬月小春。

小春的眼睛看不见。

即使看不见东西，她也不会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悲观。她上了大学，甚至交了男朋友，挺身挑战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

「如果是小春，她会怎么做呢？」

我是在开学典礼上遇见小春的。

在滨松町的活动大厅里，我处在大约五百名新生之中。由于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穿上套装，感觉就像突然站在成为大人的入口，让我紧张不已。

穿不惯的高跟鞋挤得我的脚尖隐隐作痛。就在我暗自厌恶起套装的时候，我注意到旁边座位上的小春穿着宛如偶像明星才会穿的洋装。

我在心中羡慕她，但是又很不想在众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开学典礼结束，大家准备散场，小春却静静地坐在位子上没有起身。

我试着向她搭话，却遭到她的无视。正当我心想这家伙怎么不理人的时候，小春拿起靠在椅子上的白手杖缓缓站起身。

「你该不会看不见东西吧？」我用这样的语气问她。

小春轻快地回答：「啊，是的。」我一边介绍自己是读同一个科系的早濑，一边陪伴她走出活动大厅。

我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聊起来的，总之我说出「这件洋装很适合你呢」这句话。我想那不仅仅是单纯的赞美，而是包含「你能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真让人羡慕呢」这类想法在内，带着种种情感的话。

对此小春说：

「虽然妈妈说大家都会穿套装，要我也穿套装，毕竟是难得的露脸场合，我就穿了自己喜欢的衣服。我看不见自己的样子，这套衣服适合我吗？」

这么说着，她害羞地笑了笑，原地转了一圈。

看着那样的小春，我感到全身上下都受到一股冲击，不禁喃喃表示：「好帅啊。」

现在回想起来，我在人生中常常因为缺乏自信而选择放弃。

课堂上从不举手，无论是运动会决定出场项目，还是班上讨论校庆要办什么时，我从不主动发言。尽管我对学生会感兴趣，总觉得自己没那个资格，所以一直没有参选。再想一想，我也一直没有勇气改短裙子。

开学典礼后，我下定决心染了头发。

与其说是下定决心，不如说是因为感到羞耻。我竟然对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产生「羡慕她看不见」这种没礼貌的念头，让我无地自容地厌恶起自己。

我也想变得像这个人一样帅气。

我开始研究化妆，打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对我来说，那是一种武装。

我想先从武装自己，假装自己很有自信开始做起。

我想更了解小春。还看到了招募学生向导的公告。

越是了解小春，我就越觉得她是个很帅气的人。

那应该是近似憧憬的情感吧。

她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憧憬的对象。

如果是小春，她会怎么做呢？

即使身处于绝望之中，依然能挂着笑容的她会怎么做呢？

她一定会遵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前进吧。

比起花时间垂头丧气，她一定宁愿选择笑着面对前方吧。

我无法想像小春的笑容从她脸上消失的样子。

「我最近只有在自嘲的时候才会笑呢。」

我干笑一声。这也是种自嘲式的笑。

「毕竟总不能被工作害死吧。」

我想要像小春那样笑。

想要过一段足以留存在他人心中的人生。

还来得及吗？

这么想着的我，已经在拨打电话。

电话响两声后，对方接了起来。是那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妈妈。」

「怎么了？」

一听到妈妈的声音，我差点就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可是，如果今天不说，我觉得可能永远都说不出口。

「对不起。突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可是我打算辞职了。继续待在这里太浪费房租，我能回家住吗？」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明明自己当初坚持己见，从家里搬出去。我已经作好被骂的准备。

我一边说着，手心开始冒汗。

然而妈妈发出「哎呀～」的一声，反应出乎意料地友善。

「有能帮忙做家事的人回来真是太好了～你听我说喔，你爸爸那个人根本都不肯帮忙做家事。」

妈妈这么说着，开始抱怨起爸爸。

不知道是因为放下心中的大石，还是终于下定决心要辞职，我的眼眶开始变得热热的。

「唉，你在听吗？」

妈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站在挤满烟火大会观众的道路正中央，忍不住要哭出来。

此时，隅田川上空炸开了一颗巨大的烟火。

「砰、砰」──一发又一发的烟火升上天空。

国中和高中时，我展现不出「自己的风格」。

大学遇到小春后，我终于鼓起勇气挑战事物，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成为社会人士后，我自己又把这一切盖了回去。

志工、校庆执行委员以及儿童烟火节企画，自由自在的大学回忆一一在脑海里浮现。当时闪闪发光的情感，重新在我的胸中苏醒。

「妈妈，抱歉，这边开始放烟火了，我之后再打给你。」

我挂断电话后调转脚步，随着人流前往烟火会场。

睡意神奇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要做什么工作呢？开间公司也许不错。

我想要做更多帮助人们的工作。

我一边思考着这种事。

「砰、砰」──烟火撼动了我的内心深处。

想做的事情接连不断地涌上心头。

「真让人期待呢！」

我感到自己露出睽违许久的由衷笑容。

烟火在夜空之中璀璨绽放。

第一卷 12 鸣海潮

（插图017）

出发时间已到，我长鸣三声汽笛，将渡轮「响」开出港口。

虽说现在是傍晚时分，太阳依然高挂天空，从船长室可以看见一片青翠的海平面。

在大学取得三等航海士证照的我任职于学校里被称作「输家组」的国内渡轮公司。我当航海士累积了十几年的职业经验，到了四十岁左右时成为船长负责一条航线。

同样当上航海士的大学同袍们都已经成为国际货运航线的船长，航行于世界各大洋。那些「明星组」的朋友们的收入是我的三倍以上，每次见面都会谈论某个海沟很窄，或是某个海域还有海盗出没之类，对我来说很陌生的海洋话题。而我最多只能提供山口与九州之间的关门海峡会因为潮汐的涨落而导致水流方向逆转这样的地方性资讯，所以大部分时候我都只能保持沉默。

虽然我们毕业的航海系每年都招收四十名学生，会根据前两年的成绩将学生分为乘船实习课程二十人和航海工程学课程二十人。而且只有在乘船实习课程中才能取得航海士证照，所以即使抱着成为航海士的梦想入学，也有许多学生因为成绩不佳而无法如愿以偿。因此，比起其他学系，我的朋友之中认真听课的人很多。

在这群人之中，我的成绩名列前茅。

所有人都以为我将来一定会进入知名的贸易公司，大家都是这么看我的吧。

当他们知晓我在渡轮公司，而且还是地方企业就职时，那些同系的同学都感到很惊讶，有人还嘲笑我找工作失败。当我仔细解释是自己的选择时，周围的人便更加困惑了。他们纷纷劝说「有高额薪水可领耶」、「可以在海外尽情地玩耶」，然而我只是笑着应付过去。

我有一位患有唐氏症的哥哥。我梦想成为航海士，原本也是为了在经济上支撑家庭。

然而一旦真正面临就业活动时，我意识到航海士的工作不适合照顾哥哥。

这种工作的时间非常长。只要登上承担国际物流的国际货轮，会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无法回到日本。为此我意识到，如果哥哥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立刻作出处置。

如果是国内的渡轮公司，万一有什么情况，我就可以立刻赶到。这就是我选择在渡轮公司工作的原因。

那通电话是在出港前不久打来的。

哥哥在照护机构倒下了。

现在父母在他身边，但是他陷入了恐慌，不停地呼唤着「阿潮」这个名字。

我刚就职的时候，我向家人解释说：「傍晚出航，隔天早上就能结束工作，应该挺轻松的。」然而我低估了情况。

船在濑户内海以二十节的速度前进。过去我总能从这种慢速中感受到一股浪漫之情，但是现在这样的速度只会让我焦躁不已。以往海洋的壮阔会让我内心澎湃，现在却只有迫切想抵达目的地的心情。

手机在海上很难收到讯号，我无法得知哥哥的状况。

他没事吧？他没事吧？哥哥，再等我一下。

握着舵轮的手渗出汗珠，我现在就想立刻回头直奔哥哥那里。甚至心生从甲板上跳进海里，游回泉大津港的愚蠢念头。

小学时，我很讨厌哥哥。

和我就读同一所小学的哥哥，上的是一个名为闪亮班的特殊教育班。

某天哥哥在走廊里一边大声尖叫一边跑来跑去。这件事被同学嘲笑时，我跟那些人打了一架。因为哥哥而遭人取笑，让我感到非常丢脸。

可是家里的气氛不允许我觉得丢脸，我讨厌那样的气氛。

家人强迫我接受哥哥有障碍的事实，要求我和他一起上下学。尽管我没有说出口，身为小学生的我感到很不公平。

但是，但是呢──

只有在住附近的爷爷面前，我才能说出对哥哥的不满。

那对我来说，或许是莫大的安慰。

升上国中之后周围的人也变得成熟，不再有人嘲笑哥哥，可是我感觉到了某种隔阂。我加入了棒球队，当队友们即使感冒也无法缺席社团活动时，只有我因为「鸣海家有特殊情况」而受到特别对待，因此得以缺席。然而我很希望队友能对我说出「这跟社团有什么关系」之类的话。

渐渐地，我也不好意思去参加练习，最终以哥哥为理由退出了棒球队。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呢？难道我得一直过着被哥哥影响的生活吗？就在那样的负面思想控制了我的心时──

爷爷过世了。

在守灵时，在葬礼上，我一直在哭。

我只能哭。

可是哥哥不一样。

出殡时，哥哥对着棺材大喊：

『谢谢你。谢谢你一直照顾阿潮。』

此时我终于意识到，哥哥其实一直看着我。

我第一次了解到哥哥的心情。

我只顾着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哥哥的感受。

在那个时候，我下定了某个决心。

当船离开泉大津港，经过神户的时候。

我心急如焚。然而不论怎么着急，也要等到隔天早上六点才能上岸。

真是糟透了。

就在我在驾驶室里垂头丧气的时候。

我突然听到一个小小的「砰」的声音。

远方绽放着五彩缤纷的烟火。

『烟火真是美好呢。』

突然间，我回想起大学时代的朋友。

那是和我共度四年大学生活的好友女朋友。

冬月小春。

冬月的眼睛看不见。尽管失去视力、身患疾病，她看起来依然像在享受人生。我曾经和那样的冬月，和朋友，和早濑一起放过烟火。

我记得她回答过为什么看不见还喜欢烟火的问题。

『我认为烟火是会烙印在心里的东西。

即使在垂头丧气的时候，只要回想起抬头看烟火的记忆，感觉就可以继续努力下去。

我也好想过一段足以留存他人心中的人生。』

突然间，我的脑中闪过冬月的笑容。

「是啊。我也得抬起头才行呢。」

当我这么说出口时，不安顿时消失无踪。

我冷静了下来，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擦去泪水之后，我拿起船内的广播麦克风。

「各位乘客，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今天在神户港有一场烟火大会……」

「砰」的一声，夜空中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烟火，然后消失了。

烟火就像与神户的夜景融为一体，红色、蓝色、黄色，还有橘色──闪亮的光辉将整个城市染成烟火的色彩。

那天看到的烟火，数量没有这么多。

可是没有哪场烟火，比那天的景象更能深深烙印在我心中。

现在已经没办法经常与当时的朋友们见面了。

早濑成立了一个非营利组织，似乎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

至于空野……不知道那家伙还好吗？

最后一次见到空野的时候，他正处于失意之中。

那是冬月葬礼上发生的事。

我知道他没有自暴自弃，只是故作坚强。

不知道他在那之后有没有重新振作起来。

我相信他一定会没事，下次打个电话给他吧。

流经那家伙老家的关门海峡。

就跟他聊聊这个海峡的水流有多么湍急吧。

我望着远处灿烂的烟火，心中如此想着。

第一卷 13 空野驱

（插图018）

◎

医生背着双手站在床边。

窗边摆着一瓶花。粗壮的茎干直直地伸展而出，末端绽放着数朵白花。

我心中想着，那些花简直就像绽放于夜空中的烟火。每当白色的窗帘轻轻摇曳时，就飘来一阵甜美的香气。

医生再次开口。

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我只能发出带着哽咽的声音。

「已经够了。我还是放弃吧。」

「请不要放弃，空野先生。」

医生激励着我。

小春过世后不久，我就被诊断出大肠癌。

当发现杀死小春的敌人出现在自己体内时，我曾经满怀信心想着一定要战胜它。

可是治疗没有效果，癌细胞转移到了肝脏，接着是肺。现在似乎已经到了被称为第四期──癌症末期的阶段。自从被诊断得了癌症以来，我的每一天都充满了剧烈的变化。

说实话，我已经累了。

反覆进行的手术，以及药物的强烈副作用。

随着不断重复进行痛苦的治疗，我的精神逐渐跟不上了。

如今我已经打算放弃治疗。

到了晚上，捧着花的咲良走进病房。

「爸爸，你那是什么死气沉沉的样子啊。会被在天堂的妈妈骂喔。」

空野咲良──现年二十五岁，是我和小春所生的独生女。

小春从大学一年级开始就持续与病魔对抗。历经两年的努力，她终于康复到可以出院的地步。

对于被宣告只有半年寿命的小春来说，这无疑是奇迹般的康复。

虽然她因病休学，克服疾病之后她重返大学，成功毕业。

然后她和我结婚，我们之间有了孩子。

小春绝对不会放弃。

然而当小春四十五岁的时候。

她被诊断出乳癌。

虽然她再次展开与病魔缠斗的生活，在三年前抛下我和女儿撒手人寰。

小春突然失去力气时，脉搏停止时，医生宣告死亡时，可能是我的神经太过紧绷，比起对她的死亡感到悲伤，我感到更多的是「啊啊，她不在了」这种让我丧失力气的恍然，一直没有小春已经死去的实际感受。

到了葬礼那天坚持要亲手为爱女化妆的岳母，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画不好妆而崩溃大哭时，我或许才终于面对小春的死亡，当场跟着崩溃大哭。

体会再也见不到她的丧失感，我不顾旁人的目光放声哭泣。

即使到了现在，一想到她已经不在身边，眼泪还是会不自觉地流下来。

对我来说，失去小春就是如此无法承受的打击。

要是我死了，不知道会不会再次给咲良带来沉痛的悲伤呢？

「对了、对了，话说回来，我在妈妈的衣橱里找到这个。」

那是一台老旧的录音机。

从咲良手中接过录音机后，咲良说：「我去帮花瓶换花。」便离开了病房。

等到咲良走后，我赶紧戴上耳机。

按下破旧录音机的播放键，声音顺利地播放出来。

刚开始，是我自己朗诵《安妮日记》的声音。

老实说，我的旁白能力有够差劲，根本让人听不下去。

我不禁想着，真亏自己的妻子能听这样的朗诵那么多年。

就在这时──

『给阿驱──』

小春的声音响起。

我急忙倒带，从头开始听起。

『给阿驱──

首先，请原谅我先你而去。

对不起，这次可能很难撑过去了。

很抱歉这么早就离开，可是请你不要太过悲伤喔。

在我死后，你应该哭了吧。

也是啦。你可能会哭到葬礼那时候吧。

可是，在与我好好地告别之后，就不用再哭了。

真的完全不用哭喔。

因为我没有任何想哭的回忆。

我还比较想请你称赞我竟然活了那么久。

那个大学一年级的夏天，要是没有驱同学，我的生命大概在那时就结束了。

从那之后，我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穿上了婚纱。

还去了蜜月旅行。

不只有蜜月旅行，阿驱还带我们一家人去了很多地方。

当然不只那样，你给了我许多快乐的回忆。

阿驱是个好爸爸，也是个好恋人。

我感到最幸福的是，你给了我咲良。

我从没想过，身体变成这样之后还能成为母亲。

谢谢你。我真的很感激能遇到你。

我让咲良穿上我七五三节时穿的和服。

而且我还没想到，你竟然带着看不见的我出席家长观摩日。

我让咲良穿上冬月家引以为傲的振袖和服。

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做那么多「当妈妈」的事。

谢谢你。

我还参加了咲良的婚礼。

我和阿驱在婚礼上都哭了呢。

阿驱，

你该不会以为我有什么遗憾吧？

如果说丢下阿驱和咲良离开这个世界算是遗憾，那确实是个遗憾。

但是，十九岁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想到这点，我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自从我向死缠烂打的阿驱投降，决定不再放弃你的那天起。

自从决定不放弃人生的那一天起。

每天都快乐得不得了。

每一个瞬间，都像烟火一样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啊啊，我好幸福。我的人生好幸福呢！

谢谢你，阿驱。

感谢你与我相遇。感谢你选择了我。

阿驱，

我不在之后，你还好吗？

当你往后感到沮丧时，请你回想起我们一起欣赏的烟火。

我就是这样撑过来的。

我把阿驱给我看的烟火放在心中，一直奋斗下去。

我或许会停下脚步，可是我相信即将前往远方的你。

我去北海道的医院时，你对我说过「我相信你」吧？

现在就由我重新说一次。

我相信即将前往远方的阿驱。

我相信阿驱会抬头挺胸，向前迈进。

请你──

请你一定要笑着活下去。』

录音机里没有其他的话了。

录下的内容没有丝毫哽咽的声音，充满了正面积极的愉快情绪。我想起妈妈曾经说过「养过孩子会让人变得坚强」。

当我就像在收集心爱之人残留的痕迹般紧紧抱住录音机时，病房的滑门响起嘎啦嘎啦的声音。

「唔哇，爸爸，你怎么哭了啊？」

「哈哈，抱歉、抱歉。」

「新的花很香喔。」

咲良将花瓶放在窗边，整理着花朵。

「你知道这种花的花语吗？」

「文殊兰的花语？」

咲良摇了摇头。

我开口说出文殊兰的花语。

「我相信即将前往远方的你。」

「相信？」

「是的。小春仍然留存在我心中，也留存在咲良心中。她往后一定也会继续对我们说这句话。」

一想到这里，我就感觉自己能够重新向前迈进了。

「咦？爸爸，你在笑吗？」

被咲良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笑。

「毕竟有句话是笑容能赶跑癌症嘛。」

有个人要我抬起头继续前进。

冬月小春。

小春的眼睛看不见，还饱受重病折磨。

即使如此，她也从未放弃人生。

她总是笑容满面，是个光辉耀眼的存在。

我能够变得像她那样吗？

我也能够成为联系他人的那种人吗？

「啊，有烟火。」

咲良指着外面说。

「爸爸，有人在放烟火耶。」

窗外，夜空中开着白色的盛大烟火。

「砰」──声响在亮光出现之后才传过来。

看着那种光芒，我想起大学时代放的儿童烟火。

「咲良。」

「嗯？」

「可以去叫医生过来吗？我有些治疗方面的事情想咨询。」

烟火还在持续施放。

它闪耀着、绽放着，烙印在他人心中。

我能变得像那样的烟火吗？

闭上眼睛，小春的笑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才该说，能遇见小春真是太好了。

第一卷 后记

本作能够来到各位读者的手中，得归功于许多人的帮助。

以细腻的人物形象绘制插图的raemz老师，提供巨大帮助的责任编辑中村，在百忙之中提供感想的资深前辈与书店员工，协助我进行取材的东京海洋大学相关人士，从设计师到业务人员，印刷制本相关人员以及书籍流通相关的各位人士，还有将书本陈列到架上让读者看到的书店员工与销售人员。一想到正是有这么多人的协助，本作才得以送到各位手中，我就满怀深厚的感激之情，真的很谢谢你们。

我心中有一本难忘的小说，一直梦想着能够写出那样的作品。偶尔想起书中的角色时，会情不自禁地一笑；遭遇难关时，能从中获得勇气。彷佛比挚友还要亲近的存在，在内心深处持续活着。我一直希望能写出这种能在人们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小说。

但愿对于现在拿着本作的您，它能成为那样的一本小说。

志马なにがし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与奔驰于极彩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1 夜樱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神代小祈

录入：kid

♬

不知道为什么。

每当健康状况变差时，我都会想听听阿驱朗诵的《安妮日记》。

我用手摸索着找到那台录音机，戴上耳机后播放声音。

相识还没多久的驱同学青涩的话音流进耳中。

一听到那种努力念出文章的声音，我的心情就平静下来。

♪

驱同学的呼吸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他正「哈、哈、哈」地喘着气。

我的体内则怦通怦通地响着心脏的跳动声。

驱同学让我抓住他的手肘，两个人一同奔跑着。

他引导眼睛看不见的我，踏在好走的路面上。

我感觉是这样的。

他让人体会到了那份贴心。

「午安～」驱同学如此说道。

我「嗯？」地愣了一下。不了解他在说什么。

但是我随即明白了。他一定是在对路上的行人打招呼。

大概是不要让人觉得正在奔跑的我很奇怪。

带着失明的人跑步，想必是相当稀奇的事吧。

不过，他并没有躲躲藏藏地跑在道路边缘。

而是让我正大光明地跑在路中央。

我觉得他那种温柔真的很棒。

四月夜晚的空气还很冰冷。凉风从脸颊拂过脖颈，同时带来淡淡的海潮气味。每一次踏出步伐，体重都会沉沉地压在脚后跟上。身体好重。不过才走一点路，我就已经喘了起来，吸进体内的空气彷佛要冻僵整个肺部。

「差不多该用走的了。」

或许是我的疲惫表现在脸上了。驱同学放慢了速度，配合我的步伐。

「我还能跑。」

「不能勉强自己喔。」

驱同学这么说着，慢慢停了下来。我撑着膝盖，调匀刚才紊乱的呼吸。嘴里似乎渗出了一点铁锈味。

「体力果然变差了呢。」

「那是当然的啦。你一直都在住院嘛。」

我在三年前差点因为疾病而丧命。

但是，驱同学给了我希望。

在那之后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把命救了回来。

去年我从北海道回到了大学，然而体力严重下降，便开始与驱同学在晚上散步。

然后今天隐约感觉自己可以跑步了，于是对他说：「我们来跑步看看吧！」

虽然驱同学担心地表示：「别太勉强比较好喔。」我真想测试一下自己有多少体力。

「我们跑了多远？」

「嗯～差不多五十公尺吧。」

「才五十公尺吗？」

「体力慢慢培养就好啦。要不要先坐到椅子上？」

「那就坐吧。」

「坐这边喔。右手摸得到吗？」

驱同学这么说着，引导我走到长椅旁边。

我轻轻地摸到长椅，接着坐了下来。

「谢谢。唉，好累喔。」

「慢慢来。慢慢来就好了。」

「谢谢」这句话，我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对于已经能自然地引导我怎么走的驱同学，再多的感谢都不够。

啊啊，真高兴他愿意和我在一起。这样的念头让我的内心充满了暖意。

两人吹着晚风。

感受着这份寂静。

「会冷吗？」

「咦？」

「没有啦，看你一直在搓手。」

「还好喔。」

「手给我握一下吧。」

驱同学握住我的手，手掌的温度从指尖传了过来。

「好温暖喔～」

「别把人说得像热饮啦。」

我自然地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啊。」

「怎么了？」

驱同学先说一句：「没有啦～」接着又说：

「椅子后面有樱花树，花瓣正在翩翩飞舞。」

「美不美？」

「嗯，很美。」

「我喜欢樱花喔。」

「春天时的樱花很美嘛。」

「与其说春天，我是一整年都很喜欢。」

我这么说着，脑中浮现出记忆中的樱花。

我的背后此时一定种着灿烂盛放的樱花，每当有风吹过，粉红色的花瓣便会翩翩飞舞。坐在长椅上的我们就像置身于樱花雪之中。

我想像着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

「真棒呢。」

当我如此喃喃自语时──

「别动，花瓣掉到你的头上了。」

他这么说着，摸了摸我的头，似乎是要掸去樱花的花瓣。

被心爱的人摸头，让我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感觉自己就像变成了一只猫咪。喵～

「小春，你真的很爱笑耶。」

「因为你每天晚上都会陪我散步啊。以男朋友来说可以拿满分了。」

驱同学只能发出「咦、啊、喔」短暂的音节。

那种声音的变化让我好开心。

轻柔的海风再次吹起。身后传来树木摇曳的声音。

这里一定是从我所住的公寓出发，沿着健行步道走一段路后遇到的路边长椅。

也就是月岛沿岸的健行步道。

我的眼睛还看得见时，曾经走过这条路。但那时候的景象当然不可能还留存在记忆中。

所以，我打算向驱同学请教。

驱同学会把每一件事都叙述给我听，拓展我的世界。

「前面是海吧。」

与海水混合的隅田川流过我们的面前。那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我是如此想像的。

「你看得见吗？」

「怎么可能看见嘛。」

看到我笑出声，驱同学就说：「没必要笑成那样吧。」

「你可以像平时那样，把景色说给我听吗？」

当我如此询问，驱同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情愿，为看不见景色的我叙述了那些画面。

水面比夜空还要漆黑。上面没有倒映任何星星，只荡漾着街灯与公寓的灯光。听到那样的景象，我就想起以前在水族馆看到的，那漂浮着水母的水槽。

「水面是什么样子呢？」

「有亮光在缓缓地摇曳喔。」

「缓缓摇曳的亮光，听起来有点像水母呢。」

当我这么一说，驱同学便表示：「我刚才也这么想喔。」

有时候，当我想像着驱同学对我述说的世界时，就会感觉自己所处的地方变成了只剩我们两人的世界。该怎么说呢，这让我好开心。

我觉得能遇见驱同学真是太好了。

「差不多该走了吧？」

驱同学这么说着。

「不～再坐一下。」

我拉住驱同学的手。

驱同学则强而有力地握住我的那只手。

让我感觉整个身体彷佛都被他抱住。

「再休息一下后，可以继续跑步吗？」

「咦，你还要跑吗？」

「有什么关系嘛。」

「那么接下来就是今天最后一次喽。」

若是你闭上眼睛，有办法和别人一起跑步吗？

如果是和驱同学以外的人跑，我想应该是很困难的事。

我能如此放心地跑步，最主要应该是因为有驱同学陪着吧。

「唉，驱同学。」

「嗯？」

「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咦，摸脸？」

驱同学发出惊讶的声音。

很抱歉让你吃惊了。

但是──

但是我想多摸摸驱同学。

♪

「那么，就由我来宣布举杯吧。」优子的声音响起。

「随便啦，快点让我喝啦。」鸣海同学的声音响起。

喧闹的餐厅充满伍斯特酱的气味。

我被带到大家常去的文字烧餐厅。驱同学说：「要干杯喽。」然后将一个细长的玻璃杯递给我。即将到来的欢乐气氛让我雀跃不已。

「别害羞嘛。」

当优子开玩笑地这么一说，鸣海同学就笑着回答：「我才没害羞！」

「那么～」优子顿了一拍。

接着大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庆祝鸣海同学获得内定！」

干杯！

室内响起大家碰杯的声音。

我也大喊：「干杯～」往前推出玻璃杯，大家也「匡当匡当」地将杯子碰了过来。

「恭喜！」优子和驱同学都齐声祝贺。

「我要也恭喜你！」我如此说道。

光是听到大家举杯庆贺、互道恭喜，就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恭喜！

向世界上所有人致上恭喜！

心中洋溢着这样的喜意。

店里一直喧喧闹闹的，四处不时传来响亮的笑声。

聚餐原来是这么开心的事！我的内心一直雀跃不已。

「呃～那么，现在我们就请漂亮地拿到第一志愿公司内定的鸣海选手说句话吧。」

优子压着嗓子对鸣海同学如此表示。

鸣海同学害羞地说着：「什么啦～」接着从他那边传来拉椅子的声音。

「呃～啊～啊～麦克风测试，麦克风测试。」

鸣海同学的声音从头上传来。他应该是站起来了吧。

什么麦克风测试嘛，真的好好笑。

「我那时差点就要放弃了。晚上还自己躲起来哭。但我之所以能像这样站在这里……」

就在鸣海正要发表感人肺腑的心路历程时。

驱同学突然插了句：「喂，这文字烧要多久才能吃啊？」像这样打断他的话。

「唉～～！」鸣海同学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

这段互动实在太滑稽，逗得我笑到肚子痛。

「喂，冬月小姐，你笑过头喽。」

「抱、抱歉，对不起。哈哈哈。」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一想到他八成露出一副困扰的表情，就让我不禁又笑了出来。

「这不是很好吗，小春很吃这套呢。」

驱同学如此说道。

「真是的，小春，不可以笑啦。否则你会害鸣海同学得意忘形喔～」

「我哪有得意忘形。」

「关西人啊，不是动不动就说要当搞笑艺人吗？」

「喂，这句话偏见很重喔！」

「顺便问一下，鸣海同学是当装傻的还是吐槽的？」

「这个嘛～我一直都是当吐槽的啦。」

「看吧。只要被问到这种问题，这家伙还不是能随口答出来。」

「这个陷阱未免太高明了！」

在我的脑中，优子摆出傻眼的表情，鸣海同学则吃惊地后仰，两人欢乐地耍着宝。一想到鸣海同学与优子总是如此充满默契、和和乐乐的，我也跟着开心起来。

我拉了拉驱同学的衣服，请他把耳朵凑过来。

「（他们两人的感情真好呢。）」

听到我这么说后，驱同学给了我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嗯，不过那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复杂啦。）」

咦？

怎么会？当我想这样问下去的时候──

「再煎三分钟就可以用小铲子铲起来啦～！我的文字烧力好像每年都在提升呢。」

鸣海同学如此宣布，让我错失了询问的时机。

「文字烧力是什么啦。」驱同学说道。

「当然是引出文字烧最大限度魅力的战力喽。我的文字烧力已经超过四千二了。」

「请教一下那个数值的基准是什么？」

「空野只有二。」

「就问你基准是什么啦！」

我已经笑到脸颊酸痛了。

每次有人耍宝，话题就会朝那个方向歪去。话题拉回来后，另一个人又会耍起宝来。

我们的话题总是跳来跳去，聊得十分开心。

「话说回来，关西人会吃文字烧吗？」

当我对鸣海同学提出疑问，旁边就传来一句：「唉，等等，小春……」

「你这问题问得非常好！」鸣海同学回答。

他的声音听起来得意洋洋的。

我兴奋地等了一下。

「我妈是群马出身，所以我是关西和关东的混血儿喔。」

就听到鸣海同学用一副喜孜孜的语气这样说道。

这时，驱同学以无奈的语气开口：

「小春，这是鸣海的老哏了。你不必──」

「咦，你是关西和关东的混血儿吗！」

我不禁因这个新奇的想法而雀跃起来。

「那么，那么，关于大阪烧，你比较喜欢关西风还是广岛风呢？」

「这个嘛……跟关不关东没关系，两种都是西边吧。」

这次似乎是因为我打断了话题，只听到鸣海同学发出了失落的声音。

虽然看不见，我脑中浮现出一只失望小狗的画面。

「啊，对不起。」

优子说了一句：「真是的。」

「都是鸣海同学说了那种无聊的话啦。」

「什么叫无聊啊。这招在面试的时候可是效果惊人喔。最后的主管面试时，他们可是笑得前俯后仰呢。」

「那一定是因为面试的交接事项上写着：『这个人会一脸自信满满地说出自己是关东和关西的混血儿这种哏，但是不好笑。』然后当鸣海同学真的这么说的时候，他们会想着：『他真的说了！』才会不禁笑出来啦。」

「早濑小姐……您今天的嘴可真是毒。今天的主角可是我喔。」

「不好意思～！麻烦再给我一杯啤酒！」

「别无视我啊！」

他们又开始那种像夫妻相声似的对话。

我由衷地觉得和大家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真的，能够出院真是太好了。我在心中细细品味这份感受。

「是啊，优子。今天是为鸣海同学庆祝，我们应该要陪着笑才对。」

「『应该要陪着笑』──小春，你的嘴也挺毒的嘛。」

被驱同学这么一说，我又不禁「啊」了一声。

「对、对不起。」

「差不多该吃了喔……」鸣海同学那边传来了有气无力的声音。

「来吧，小春。」

「什么事？」

「文字烧，我已经放到盘子里喽。你的正前方有盘子和免洗筷。」

「谢谢你。」

我抬起手臂，刚好碰到桌子的边缘，然后从那里开始触摸桌面。笔直顺着桌面摸过去，就拿到了筷子和盘子。接着稍微碰了碰盘子里面，确认文字烧的位置，最后张口咬了一下。

「我是第一次被带来这种地方，真的很好吃呢！」

高丽菜的甜与酱汁的酸，里头还能感受到樱花虾和鱿鱼的鲜美。洒在上面的泡面有些地方已经变得湿软，有些地方还保持着酥脆，真的很好吃。和妈妈在家里做的文字烧不一样。这就是所谓餐厅的味道吧，令人十分惊艳。没想到竟然这么好吃！

「看到冬月也那么喜欢，真是太好了～」鸣海同学说道。

「好好吃喔～」

我以前不喜欢在外面吃饭。

会觉得如果弄脏了脸，被人看到就太丢脸了。

但是认识了驱同学，认识了大家之后，我开始觉得那种想法很可惜。

如果因为害羞而错过这么愉快的时光，那才可惜呢！

我就是怀抱这样的想法进行特训的。

「用汤匙会不会比较好？」

我听到驱同学小声地说着。

「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在想，用筷子的话会不会洒出来呀？」

「用筷子有夹起来的手感，反而比用汤匙更容易吃喔。」

我将盘子端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吃着，避免弄脏衣服。

「你看，不用担心我。啊，可以再来一份吗？」

「好的。」

「驱同学，你也在吃了吗？」

「我吃了很多喔。」

总觉得他在说谎。

因为从刚才开始，我就没有感觉到坐在旁边的驱同学的手有什么动作。

我想他大概在担心我吧。这样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但是我又想着，这种时候我更应该坚强起来。

如果能变得更坚强，他就不用如此费心照顾我了。

「鸣海同学是去渡轮公司吧？」

「是啊～那间是第一志愿，让我松了一口气呢～今天能有这样的聚会，真的很感谢你们。」

「不要把头低成那样啦。整个人跪在地上就太夸张了……」驱同学说道。

「咦、咦？跪在地上？」

正当我表示惊讶时──

「我哪有跪在地上！别骗冬月啦。」

「啊，是驱同学在开玩笑！」

我鼓起了脸颊，驱同学随即发出「嘿嘿」的笑声。

「不过，我确实很感谢大家。早濑、空野，等你们找到工作再来开庆祝会吧。」

鸣海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等我找到工作，就去吃烧肉吧。」优子说道。

「那我就选寿司吧。」驱同学说道。

「……文字烧就够了吧。」鸣海同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

不行。又要笑出来了。

「那么，等我找到工作的时候，就去吃天妇罗吧！」

我试着这么说。

虽然这么说了，我并不认为能轻易找到工作。我向往独立的生活，自己住，自己维持生计，但是我也明白这样不容易。在那之前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得到别人的理解，需要去克服。

尽管这么想着，鸣海同学马上吐槽：「文字烧就够了啦！」让我感到……心中暖洋洋的。

能成为大家的一分子，竟然是如此暖心的事。

感觉无论说再多声谢谢也不够。

「这么一说，空野，你那边的状况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呃，看你都四年级了，每天都还待在学校，是不是学分不够啊？」

「学分的话我几乎都修完了。主要是小春要去学校，我就陪着她。」

鸣海同学说着：「你也保护过度了吧～」

「就是啊！驱同学真的保护过了头呢。」

我也顺着鸣海同学的话这么说。

的确如此。驱同学经常会因为顾着我而忽略了自己。

这点让我有些担心。

「保护过度吗……」

「你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应该还没怎么开始吧？」

「嗯……首先，我连想去什么地方工作都还没决定呢。早濑，你呢？」

「我去应征了各种新创公司之类的地方。有些公司已经进入最后面试阶段，不过要去哪里工作，我打算之后再考虑。」

「不愧是早濑……真厉害。」

优子真是积极主动呢。

驱同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

你现在不该有说这种话的闲情逸致喔。正当我准备像这样吐槽他的时候──

「如果空野同学找到工作的话，你跟小春的关系要怎么办？」

优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连我也无法理解优子讲这句话的用意，整个人瞬间愣住。

驱同学应该也是同样的状况吧，感觉他顿时说不出话。

一时之间，店里的吵闹杂音彷佛突然变大起来。

「什么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驱同学终于开口。

「小春还有大学要读啊。」

「你怎么不说『我们正在考虑结婚或同居』呢？对吧～小春？」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这才听懂了。

结婚。同居。这些想也没想过的词汇让我心跳加速。现在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已经非常幸福了，如果真的走到那步，我会怎么样呢？

我知道了。优子一定是喝醉了。

「真是的，优子，你是不是醉啦？」

「就是啊，早濑。这样很麻烦耶～」

「咦？驱同学，那些事会很麻烦吗？」

如果他是指我的事情，那就太让人震惊了。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早濑这种纠缠别人的样子很麻烦。不是指小春。」

这样啊，太好了。太好了？不对，被说很麻烦的优子太可怜了吧。

结果优子似乎比我想像得更在意「麻烦」这个词。

「麻烦……反正我就是个麻烦的人啦……」

接着优子大喊：「不好意思～再来一杯啤酒！」

「你、你怎么了，优子？」

「她之前好像被甩了。」

鸣海同学小声地这么一说，优子就「呜哇～」地哭了出来。

「联络太冷淡不行，太殷勤也不行，到底要我怎么做啊！」

优子开始哭了起来。

因为看不见画面，我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我坐立不安的时候，驱同学说：「没事的。」

「恋爱这东西真的很难呢……」

优子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知为何，那句话让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在那之后，恭喜鸣海同学找到工作的庆祝会就变成了优子的安慰大会。

♪

五月结束，时间来到六月，日落时分的风也逐渐暖和起来。

走进大学的草坪广场时，可以隔着鞋子体会到踩在草地上的触感。

闻着青草的清香，让人隐约有种初夏的感觉。

走在右边的驱同学让我抓着他的手臂。

驱同学正在向我描述日落的景象。

夕阳染红的天空渐渐被深蓝色覆盖，慢慢地变暗。

深蓝色和暗红色的渐层美丽无比。

他告诉我那些景色，又一次拓展了我的世界。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优子透过麦克风放大的声音。

「好了，今年校庆的压轴活动依然是惯例的烟火表演！活动最后将会施放花样由孩子们构思的烟火，还请大家欣赏到最后喔！」

是的。今天是大学校庆。

三年前，我们大一时企划的「儿童烟火节」已经成为大学祭的传统活动。

从大学的码头施放约八十发烟火，加上十发根据孩子们绘制的图片所制作的特殊烟火，总共九十发。包括介绍图片在内，这场为时十五分钟的活动已经成为吸引大批人潮的盛事。

草坪广场上充满了热闹的气氛。

可以听到许多人的笑声和脚步声。小吃摊位那边还飘来酱汁的香气和烤肉味。真没想到会变成吸引这么多人的活动。完全就是「大学校庆」的感觉。

「那么，我们去琴麦学长那里吧。」

驱同学牵起我的手，一起朝码头走去。

「啊，琴麦学长！」驱同学喊道。

烟火研究会的会长琴麦学长因为留级和读研究所的关系，现在还在学校就读。

据驱同学所说，正是因为有这位学长，「儿童烟火节」才能成为固定活动。他和烟火公司的关系似乎就是这么好。

「儿童烟火节」原本开始于我住院的时候，是一个将院里的住院儿童所画的图以烟火呈现于天空中的企画。

那是三年前的那一天，驱同学他们为了鼓励我而特地施放的，意义非凡的烟火。

「哦～！空野同学。」

一个悠悠哉哉的声音传来。是琴麦学长。

「差不多该开始施放喽。」

「知道了。那就开始施放吧。」

琴麦学长朝各个方向大声吆喝：「麻烦各位了。」

接着──

烟火「咻」的一声升上天空。

几秒钟后，传来了「咚」的一声。

从草坪广场那边传来了「哦～！」的欢呼声，我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烟火表演开始了。

「咚、咚、咚！」烟火的声音像这样连续不断地传来。

它们是什么颜色呢？

又是什么形状呢？

当我思索着这些问题时，内心也跟着兴奋起来。

「小春？」

「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看到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一想到自己不知道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就让我感到有点害羞。

「这个烟火在我住院时每年都有办吗？」

「嗯。每年都有另一批人接手，医院的学生志工活动也一直持续下去。」

「总觉得有点开心呢。」

「开心？开心什么？」

「就是在我不在的时候，大学还是这么热闹，这么有趣。能够回来真的太好了。现在我对未来的每一天都充满了期待呢。」

一声特别巨大的轰鸣响起，「咚」地震撼着全身。

观众的欢呼音量也从「哦～！」升高成「哦哦哦哦！」。

「驱同学。」

拜托你。

「牵我的手。」

好啊──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我的右手被握住。

驱同学温暖的手慢慢地与我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从掌心传来。

驱同学的体温给了我安心感。

「唉，驱同学。」

「嗯？」

「可以描述烟火给我听吗？」

好啊。

又是那温柔的声音。

「黄色的烟火开成了圆形。」

「是锦菊先吗？啊，刚刚连续听到砰砰砰的声音，应该是连发烟火吧。」

「小春已经澈底受到琴麦学长的薰陶了呢。」

「毕竟都听了那么多次烟火的解说嘛。」

我们两个一起笑了起来，这时烟火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从码头吹来了温暖的海风，带着淡淡的海水味与浓浓的火药味。

「已经结束了吗？」

「不，接下来要施放的是孩子们设计的烟火喔。」

仔细倾听，可以听到优子的声音。

她正在解说孩子们在烟火中寄托了什么愿望。

然后，烟火「咻」的一声升上天空。

「砰」的一声，烟火绽放，接着四周响起掌声。

这是所谓的造型烟火，在夜空中画出图案的烟火。

是什么形状呢？

有笑脸啦，爱心之类的。

驱同学以轻柔的低语告诉我。

那耳边的细语让我的耳朵变得滚烫。

「虽然──」

驱同学说道。

「烟火没办法消除生病的痛苦，只要能让心中亮起一盏光明，那就够了。」

我非常认同那句话。

我也是因为那天的烟火，才有了现在的生活。

所以，我对于将那种充满希望的烟火变成惯例活动的所有人，怀抱说不尽的感谢。

「那么，最后一发是空野驱同学的烟火。」

优子的声音传来。

「他为了努力对抗疾病的女朋友，制作了这枚烟火。」

优子说完，就听到琴麦学长「哦哦～」的声音调侃驱同学。

「咦，是驱同学的烟火吗？」

「这枚烟火是我填充的喔。」

我记得填充是指将火药填入烟火弹的工序。

咦～！原来你还做了这种事啊！

「他们让你做吗？」

「很辛苦喔。要穿着工作服，反覆贴上牛皮纸直到整只手都在发痛。」

「谢谢你。」

「这是为了庆祝小春复学。」

烟火「咻」的一声升上天空，接着发出「砰」的声音。

「是什么样的烟火呢？」

「是叫做『红乃赤』的红色烟火喔。」

「一定是很漂亮的烟火吧。」

「烟火的颜色是有含意的喔。」

「是这样吗？」

「红色代表『缔结缘分』的意思。」

驱同学这么说着，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想他一定是指我们之间的缘分吧。希望如此。

他如此珍惜我，甚至为我制作了烟火，我该如何回报呢？

我不禁这样想着。

我的生命能够延续至今，可以说都是多亏了驱同学。

对于带给我如此奇迹的人，我能用什么样的奇迹来回报吗？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很过意不去。

我这种无法创造奇迹的凡人不但无法报恩，反而只会寻求他的关爱，事事依赖着他。

嗯～

真是伤脑筋。

「怎么了？」

「咦？」

「刚刚听到你发出『嗯～』的声音。」

我说了句：「没事啦～」笑着搪塞过去。

听说我的病几乎不可能完全治愈。

医生说，这是一种只能与病魔和平共处，尽可能延长寿命的疾病。

所以，我的生命肯定有时间限制。

所以，在时限到来之前，我必须回报驱同学。

是不是应该一直对他说谢谢呢？

还是应该一直表达我的爱意呢？

不，一定不是这样。不该只是用言语表达。

真是难想呢。

或许寻找这个答案，就是我之所以获得奇迹的意义吧。

也许这就是我这条命的用处。

「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驱同学轻声说道。

我也正好在想着同样的事。

内心高兴不已，脸颊开始发烫。

我想着自己如果脸红了该多尴尬啊，于是低下了头。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握住与驱同学牵在一起的手。

第二卷 与奔驰于极彩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2 戒指的尺寸

♪

七月到来，驱同学开始认真找工作。

与其说是开始认真找工作，不如说是优子看不下去驱同学迟迟没有动作，硬把他拉去参加联合说明会，这才让他总算展开行动。

这些事是我从优子那里听来的。

「呵呵，希望驱同学能加油呢。」

我这么笑着说。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啊～」

优子的语气中则充满无奈。

最近在大学里遇到驱同学的机会变少了。

自从我复学以来，驱同学一直尽可能陪在我身边，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现在突然遇不到他，多少让我感到有点寂寞。

其实我原本就可以自己上学。

现在我已经很习惯学校的环境了，能够轻松地找到前往下一堂课教室的捷径，也知道哪里有台阶，可以自己顺利地行动，甚至可以自己去自动贩卖机买奶茶。最近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草坪广场的长椅上晒太阳。

「冬月同学，早啊～」

班上同学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偶尔会和我打招呼的绫川同学。

我觉得绫川同学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的意志。

「早安～」

「下一堂课换教室了喔。」

「咦？啊，是这样吗？」

对我来说，教室的变更或是上课时间异动之类的状况一直都很棘手。这类通知通常会张贴在学生布告栏上，而我无法阅读那些公告。有些好心的教授会在前一天寄信通知我，但这完全取决于教授个人的善意，并不是每位教授都会主动联络。

之前我还曾经发生过走进教室后感觉特别安静，或者应该说好像没人，等等，连教授也没来。当时只能苦笑着心想，被摆一道啦～但是心里还是有点难过。所以，有人像这样主动告诉我消息，真的让我非常感激。

「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走？」

「当然好啊，谢谢。」

「需要我借你手臂吗？」

「不用。别看我这样，我可以自己轻松地走喔。」

我用白手杖一边确认地面的状况一边走着。今天的阳光很舒服。

「冬月同学啊……」

「嗯？」

「老实说，你几岁了？」

因为休学的关系，我比所有同班同学的年纪都大。这样啊，因为没有机会说明我休学了多久，我的年龄成了个谜吗？

「虽然看起来不像，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冬月同学怎么看都像个大姊姊，所以我倒是不太惊讶啦。」

「咦，我看起来像大姊姊吗？」

「而且常常和男朋友学长？一起走。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吗？」

「是男朋友没错。自己说出『是男朋友』这种话，会让人很害羞呢。」

绫川同学笑着说：「放什么闪啦～」接着又说：

「这种话当着本人的面说有点奇怪，不过冬月同学原来很好聊天呢。」

「咦，我会给人不好搭话的感觉吗？」

「啊～」绫川同学先这样开头，然后说：

「直接说出来可能很失礼，但是与其说是你的问题，或许比较像是我们的问题吧。」

「那就不要客气，尽量和我聊天吧。」

当我笑出来时，绫川同学也笑了。

虽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笑起来是什么表情，我觉得她一定是个很棒的人。在我的想像中，她给人一种略带男孩子气的印象。

「那么，我可以再问个一直很在意的问题吗？」

绫川同学的语气有些迟疑。

「怎么了吗？」

「你真的看不到布告栏吗？」

「很遗憾，我没办法阅读印在纸上的东西。要是有念视超能力就好了。」

「没想到冬月同学会开玩笑呢。」

绫川同学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那么，若是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交换联络方式？如果布告栏上多了什么公告，我可以通知你。话说回来，你能用智慧型手机吗？」

「呵呵，就算闭着眼睛我也能用智慧型手机喔。啊，这当然也是玩笑话。玩笑是指闭着眼睛那部分，我确实能用智慧型手机。」

「哈哈哈，冬月同学真是个聊起天会觉得很好笑的人呢～」

身旁的绫川同学笑了起来。

「什么叫很好笑的人啊～」

除了驱同学他们之外，我又认识了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人。

这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我可以自己做到大部分的事。

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在扶持着我。

有很多人向我伸出援手。

我就是如此握着那些手在生活的。

我就是这样活着的。

偶尔，我也会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但是，与其感到过意不去，我觉得表达感谢会更好。

「真的非常感谢你，绫川同学。」

绫川同学回答：「没什么啦～」

那句话让我心中充满了喜悦。

就在此时。

我听到一个男性的声音说：「啊，露天座的天使小姐。今天没跟男朋友在一起啊。」

「冬月同学，男生们都叫你天使呢，发生什么事了吗？」绫川同学问道。

我不禁捂住了脸。

「我也想知道啊～」

真希望他们别再提这件事了……我这么想着。

♪

「小春～我把衣服放在这里喔。」

妈妈拿了运动服给我，提醒我差不多快到驱同学过来的时间。

驱同学每天晚上都会来我住的公寓。

然后我们两个会一起出去散步。

在出门之前我会先换衣服，妈妈每次都会把衣服送到我的房间。

「谢谢你，妈妈。」

「不用客气～路上小心喔。」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在驱同学来我家的日子，妈妈的声音总是听起来很开心。想必妈妈也很喜欢驱同学吧。

我抓起放在床上的运动服。妈妈总是把衣服放在我容易拿到的地方。运动服散发着柔软精的香味，摺得整整齐齐。

仔细想想，无论是洗衣服还是晒衣服，我都没做过。

这些事每天都是妈妈在做。对了，不只是洗衣服。

连煮饭、洗碗、打扫，还有准备洗澡水。

全部全部，都是妈妈在做。

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做不到的事……让人有点失落。

就在这时，门铃发出「叮咚」的一声响了起来。

「空野同学来喽～」

我回答：「好～」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好开心。

虽然夜晚很凉爽，走了一段路之后还是会冒出黏腻的汗水。

蝉还没开始鸣叫，不过已经可以听到虫鸣声了。迎面吹来的是像绕了夜晚东京湾一圈似的温暖海风。驱同学告诉我，樱花树已经变成一片青绿。

驱同学最近在鸣海同学工作的餐厅开始打工，他说昨晚优子去了他打工的地方。

「那么优子待到了几点？」

「她最后待到晚上十一点打烊，一直在跟其他客人喝酒。」

「对方是认识的人吗？」

「好像是完全不认识的人。早濑还醉醺醺地说：『我们刚刚认识！』让人很困扰啊。」

「唉呀唉呀。」

我听说驱同学工作的店白天是咖啡厅，到了晚上就变成酒吧。

也就是说到了晚上就会供应酒类。

据驱同学所言，一旦发生优子加上酒精的化学反应，事情通常会变得很麻烦。

不过以驱同学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听起来他并不觉得这是件麻烦事。

我甚至感觉他还挺乐在其中的。真不愧是驱同学。

「然后她跟鸣海坐计程车从东京站到清澄白河，再从清澄到宿舍，整整绕了一大圈。」

「也辛苦驱同学了。」

「那家伙……总有一天会因为酒出事。」

「到时候请你帮帮她喔。」

「嗯。」驱同学先这么说，接着又说：

「如果我在场的话，当然会帮忙啦。」

他温柔地说着。

不知怎么的，那句话让我听了很开心，忍不住抱住驱同学的手臂。

从他的肩膀处飘来一丝味道。那是和我不同的汗水味。是我喜欢的气味。

「怎么了，小春？这样不会很难走路吗？」

「你都会帮优子了，难道就不肯帮我吗？」

「咦？你现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请好好引导我啦。」

驱同学笑着说：「什么跟什么啦～」

「啊，那边有草喔。」接着这样引导我。

我们常走的月岛健行步道上飘着淡淡的海水味，同时还夹杂了青草香。

夏天开始后，这种绿意的气味也变得更浓厚了。

我觉得夏天是一个能感受到生命力量的季节。

不知怎么的，我也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今天看得到星星吗？」

「啊～看不太见呢～」

驱同学这么告诉我。

看不见夏季大三角。他说偶尔能看到闪烁着红灯的飞机，像是流星一样慢慢地飞过。我想像着那样的景色。

「我希望早濑的酒品能赶快改善！」

驱同学突然大喊起来。我吐槽道：「那又不是流星。」驱同学笑着说：「谢谢你接了这个哏。」

能这样和他互相开玩笑的时光，让我感到非常幸福。

「明天是难得一次的约会呢。我们要去哪里？」

「银座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我明天早上去接你。」

「谢谢。」

不过……我突然想到。

「你一整天都没有打工，这样没问题吗？」

「什么问题？」

「没有啦。就是在想你会不会要忙着找工作或做其他事情。」

「不用在意啦。我都有好好地进行，也渐渐开始面试了。」

「顺利吗？」

「老实说，有点进三步退两步的感觉。虽然有在前进啦。」

「加油喔。」

「找工作考验的是体力，我得和小春一起增强体力才行。」

那我们来跑步吧。

我这么说着，和驱同学轻快地跑了起来。

从春天开始，我们反覆地跑步、走路、跑步、走路，能跑的距离渐渐拉长了。

驱同学说我现在能跑个两百公尺左右了。

「抱歉。」

远处的国道传来喇叭声，让我一时之间没听清驱同学的声音。

但我隐约感觉他在道歉。

「抱歉什么？」

「没有啦……最近因为打工和找工作很忙，没什么时间见面。」

「没关系啦。你不是总是在睡前联络我吗？」

「但你都睡着了不是吗？」

「因为我十点就睡了。不过早上醒来看到驱同学的讯息后，会让我很开心喔。」

「谢谢。」驱同学这么回答，然后又说：

「大学那边还好吗？」

「别担心。大家都会帮我。」

「大家？如果有男生的话，我会觉得不舒服呢。」

「难道你吃醋了？」

我把身体靠向驱同学。

「吃醋……不能说不是没有啦。」

「不能说、不是、没有，所以是有还是没有呀？」

得知驱同学吃醋让我觉得很开心，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话说回来，你那么努力打工，到底在计划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的啦。只是觉得以后会需要钱。」

「真的吗？」

「你在怀疑你的男朋友吗？」

「呣。」

我鼓起脸颊。

这是我用来表示「如果不说实话，我可是会生气喔」的最大威吓。

结果这个威吓──

「好可爱～可以拍起来吗？」

反而被他拿来调侃一番。

♪

隔天，驱同学来接我，然后我们一起去银座约会。

「再走两层楼梯就到了喔。」

驱同学熟练地带着我步上楼梯。

从地下铁银座站回到地面上时，驱同学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怎么回事，银座是不是有什么服装规定啊？」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到处都是穿得很时髦的人。有披着夏季针织衫的小姐、穿和服的贵妇，还有穿着一看就是义大利风格西装的帅气大叔。感觉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每个人的打扮都很时髦，好像在拼命追求时尚。简直就是时尚怪兽嘛。」

「什么时尚怪兽啊。」

「小春就没问题啦。今天伯母帮你挑的衣服也很适合喔。」

「这得先跟你说清楚，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烦恼要穿什么衣服喔。我会请妈妈告诉我颜色和质地，然后花很多时间想哪一套驱同学会说可爱。」

「啊、咦、嗯。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你很用心啦。」

驱同学语无伦次的样子真可爱。

虽然很可爱，看他这么可怜，我决定帮他一把。

「这套衣服适合我吗？」

「当然啦，很可爱……喔？」

「谢谢你。」

我紧紧抱住驱同学的左臂。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会忍不住想要和驱同学靠得更近，尽可能地触碰他。

想要在一起，成为一体，和他紧紧相依。我不禁会这样想。这就是所谓的恋爱吗？这种想要与对方同化的情感，似乎比恋爱还要更上一层楼。

「这里人很多，会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呢。」

「没关系啦，反正我又看不见。」

「呃，那种说法太狡猾了吧。」

「真没办法。如果你答应回去时在公寓前抱我一下，我就放开你。」

「那样被伯母看到的话会很尴尬啊……」

真是的～你也太会害羞了吧──我放开驱同学。

「那我们牵手吧。」

驱同学这么说，于是我便缠住他的手指。和驱同学手牵手，让我感觉我们彷佛融为了一体。

他告诉我，今天的银座是行人徒步区。

「你说这里是行人徒步区，是不是代表我们现在正走在马路正中央？」

「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兴奋啊。」

「因为走起来很舒服啊。」

不知怎么的，空气似乎特别清新。阳光普照大地，水泥反射的光线很强烈。

在我的想像中，我们现在正走在银座大街的正中央。

两侧都是高楼大厦，很多人走在路上。

我们正大步地走在平常汽车行驶，人不能行走的马路上。

有种像是在做坏事的感觉，又像是一种解放感。对了，应该说是解放感吧。

总之，光是走在这里就让人心情愉悦。

「该怎么说呢，这种解放感有点像我老家。」

「下关也有行人徒步区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

驱同学说这种气氛让他想起了在关门海峡附近散步时的解放感。

「我也好想去走走啊～」

「那等我找工作的事告一段落后，我们就去下关吧。」

「咦？真的可以吗？」

「嗯，顺便也要让你见一见我的母亲就是了。」

「我可是非常期待呢。」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更要好好找工作啦～」

「加油喔。」

我们正聊着这些事的时候。

「不好意思～」

突然听到一个女性的声音。我听到驱同学回答：「啊，您好！」这才明白有人在跟我们说话。

「我是做这个的。」

驱同学听那位女士说明了一下。简单来说，那个人好像是专门在银座地区发行的免费杂志的记者，正在路上拍摄街拍照片。她问我们要不要也来拍一张。

「小春，你觉得呢？」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想试试看。」

我这么说后，就听到对方说：「谢谢你们。」

「那么，请站到那边好吗？」她这么说道，引导我站到定位。

正当我想着「要和驱同学一起拍照啊～」的时候，就听到驱同学被婉转地拒绝：「小姐的男朋友就不用了～」也就是说，这是我的独照。

我突然感到非常害羞，想把脸遮起来。

「啊，我帮你拿白手杖吧。」

驱同学这么说完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那么，这位小姐麻烦请摆个姿势。」另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说道。

我想负责摄影的与女记者应该是不同人吧。

摆姿势？

我害羞得不得了，感觉脸都要烧起来了。

最后豁出去的我使出浑身解数摆了个姿势。

手放在腰上，脚斜向一边，脚尖翘起。

然后──

「小春……你的姿势……太老土啦。」

驱同学居然笑我。

「咦？咦？咦？」

可是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偶像不就是这样摆姿势的吗？

你也没必要笑吧～我差点要哭出来了。

接着──

「小春？」

驱同学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

「对不起，我不该笑的。也是呢，毕竟你看不到近年的时尚杂志嘛。」

他马上就理解了我的处境。

这让我情不自禁地感到无比开心。

他真的很能体谅我，让我觉得他好厉害又好温柔。

「只要站直就可以了。因为你很可爱，没问题的。」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摸了摸我的头。

被摸头，还有「你很可爱」这句话，让我的脸瞬间变得滚烫。

我的脸一定红透了！

算了，随它去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撑过接下来的拍摄。

拍摄期间，我听到女记者和驱同学的谈话。

「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呢。」

「不只是可爱而已喔。她的个性也超棒的。」

听到驱同学自豪的语气，我害羞地心想够了啦……够了啦！刚才到底是哪位说因为太害羞要我放开手的啊～驱同学做的事明明更让人害羞！

「您的女朋友眼睛看不见吗？」

女记者问道。

「她看不见喔。」

「这样啊。」

「但是即使眼睛看不见，她也很注重打扮，其实还满普通的。」

驱同学这样说道，听了让我感觉心里痒痒的。

我忍不住想把身体扭来扭去。

「请问两位已经结婚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差点让我笑出来。

「咦？还没啦！我们还是大学生呢。」

「是这样啊。因为你们的相处看起来太自然了。」

「我们交往很久了嘛。」

「那是在炫耀吗？」

「当然是炫耀啦。」

驱同学放闪放得有点过头，让我非常、非常地害羞。但是不知怎么的，我也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深受他的珍惜。

拍摄结束后，我们继续约会。这时，驱同学在某个地方停下脚步。

「唉，我们啊……」

「嗯？」

「虽然交往两年多了，还没买过情侣对戒呢。」

「咦？你要买给我吗？」

「太快了、太快了。小春，先冷静一下。」

我听到驱同学笑了出来。

「毕竟以后可能会买情侣对戒，所以我想先量一下戒指尺寸，可以吗？」

哇～好开心！

这怎么让人不开心呢！

「可以、可以！」

之后我们两个一起进入某间类似珠宝店的地方，店内飘着香水般的甜甜香气。一位谈吐沉稳，像是接待员的人来帮我测量手指的尺寸。

那名接待员是位女性，声音非常温柔。

「请问要量哪根手指的尺寸呢？」

听到她这么问，驱同学回答：「无名指。」

接着──

「是右手还是左手呢？」

她又这么问道。

我不小心用沙哑的嗓音说出：「你、你说左手？」结果被接待员和驱同学笑了。

「请、请帮我量右手……」

我一边遮着脸，一边伸出右手。感觉有凉凉的东西从无名指上滑过好几次。

「是六号呢。」

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好像偏细。

「顺便问问，右手和左手的戒指尺寸会不一样吗？」

驱同学这么问道。

「很多人会不一样喔。小姐的左手借我量一下。」

接待员拿起我的左手，帮我的无名指戴上戒指。

「这位小姐两只手指的尺寸是一样的呢。」

「那我的呢？」驱同学这么说，似乎也给对方量了尺寸。

「小春的手指真细耶～比我的一半还细呢。」

量完我们俩的戒指尺寸后，接待员小姐说：

「要不要拿几个戒指来给你们看看？」

驱同学说：「可以让我们看看情侣对戒吗？」于是我们试戴了几个戒指。

「啊，这里摸起来有点粗糙，是不是有镶宝石？」

「是的，这边镶了小钻石。」

我把戴着戒指的右手举到眼前，不禁说道：「一定很可爱吧。」

「要买这个吗？」

我大胆地向驱同学撒娇，结果他说：

「太快了、太快了。今天只是来量尺寸的喔。」

看来失败了。

「呿～」

「以后我会买个十克拉的钻戒给你啦。」

驱同学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

「以后是什么时候啊～」

「大概一百年后？」

听到他开这种玩笑。

「那我就活到一百二十二岁吧！」

让我在珠宝店里作出了长命百岁的宣示。

在那之后，我们离开珠宝店，开始挑选吃午餐的地方。

驱同学找到一家有露天座位的面包店，我们被带到露天座的一角。

他告诉我，这个露天座在四楼，前面可以看到银座矮矮的建筑物。座位是圆桌，客人不多。

「驱同学真擅长这种护送行程呢。」

「你怎么鼓起脸颊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啊，原来如此。」

「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开心？」

「我在想小春原来也会吃醋啊～」

「当然会啊……这很正常吧。」

听到我这么说。

「真可爱。」

驱同学就如此回答。

我的脸一下子变得又烫又热。真希望他别在公共场合说这么让人害羞的话。

「刚才也是，在外面的时候……拜托不要这样。」

「我只会对小春做这些事啦。」

「真的吗？」

「咦？难道我看起来会对别人那么做吗？」

「我又看不见。」

驱同学哈哈笑了笑。

如果不是我们已经熟识彼此，肯定就不会这样笑吧。

我明明只是想逗他发笑，如果他太在意我的感受，反而会让我过意不去。

所以他这样哈哈地笑，才是正确的反应。

他能够对这种玩笑话笑出来，让我感到安心。

让我切实地感受到自己获得了他的接纳。

「你的耳朵可以借我一下吗？」

「好啊，借你了。」

我摸索着找到驱同学的耳朵，确认位置后小声地说：

「我最喜欢你了。」

「啊，嗯……我也是。」

驱同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害羞，连说出这句话的我也觉得脸快要烧起来了。

之后我们一起看菜单，驱同学把菜单从头到尾都读给我听。

我点了蛋沙拉三明治，驱同学则选了装满肉的肉类三明治。

点餐时，驱同学说：「蛋沙拉三明治可以请你们切成一口大小吗？」轻描淡写地展现出他的贴心。这番表现简直可以获颁特级贴心证书。

突然间，背后传来婴儿的哭声。

驱同学似乎也注意到了，便告诉我：

「有对情侣正在安抚坐在婴儿车里的宝宝。」

他接着表示，与其说是情侣，不如说是夫妻。但因为他们看起来太年轻了，不太有夫妻的感觉。

驱同学说：「幸好这种露天座位不会有室内回音，待起来比较舒服。」

「感觉小孩很有活力呢。」

「那对夫妻看起来比我们大一点。」

「那就是婚结得很早呢。」

正当我想着「婴儿可以自由自在啼哭的场面感觉很温馨呢～」的时候。

「话说回来，刚才在街头拍照时，记者小姐问我们：『你们结婚了吗？』」

驱同学突然这么说，让我不由得发出「哦、哦～」的奇怪声音。

「唉呀，我也吓了一跳呢。」驱同学的声音有点激动。

然后──

「小春，你对早点结婚这种事怎么看？」

这个问题让我恍然大悟。

诸如找工作的事告一段落后去下关啦，或是戒指的事啦，这些话题串在一起，让我突然意识到会不会是那么回事。也许是想太多，但我觉得……驱同学搞不好正在考虑那种事情。

咦？好开心。

我老实地这么想着。

但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脑中闪过许多念头。

我还有很多事做不到。

在学校需要别人帮忙，也一直依赖着妈妈，依赖着驱同学。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应该先变得更独立一些。

一直依赖驱同学可能不太健康。

所以我领悟到一点──对啊，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因此──

「这个嘛～」我这样起头，接着表示：

「驱同学今年就要大学毕业了，但是我还得再读三年。」

我试着挤出微笑。

「所以我得先确实毕业才行。」

我逃避了。

第二卷 与奔驰于极彩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3 家人

♪

趁着暑假，我向妈妈商量了一下，告诉她我希望能多帮忙做家事。妈妈高兴地说：「好啊，就当是小春的新娘修行吧。」

真正开始动手之后，我才发现光是洗衣服这项工作就有很多要学。

洗衣机按钮的位置、洗衣精投放口的位置、该放多少洗衣精等，全都要记住才能操作。

「可以烘干的衣物就用洗衣烘干模式，精致衣物则用干洗模式洗。」

妈妈这样教导我。

「摸摸这件。」

「好的。」

「这件可以放进烘衣机。」

「好的。」

「接下来是这件。」

「好的。」

「这件要干洗。」

她用触摸的方式教我。

正当我觉得要记的东西好多时。

「不过嘛，反正有洗就行了，就算出点差错也没关系啦。洗衣精则差不多放一杯就可以了。」

妈妈笑着表示，记个大概就行了。

洗完衣服后，就在我用拖把拖地时──

「小春～」

「来了～」

「下次要不要由小春来做菜，请空野同学来吃呢？」

「咦，可以吗？」

「有个目标比较好嘛。」

妈妈搂住我的肩膀。

「太好了！」

「空野同学喜欢吃什么？」

「他喜欢咖喱喔～」

「呵呵，真有空野同学的风格。」

OK，那我们来练习吧。妈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样表示。

在那之后，我就展开了魔鬼特训。

按下右上角的按钮开启电源。电源键左边从上数来第二个按钮是洗衣烘干模式。

至于洗衣精投入口，中间的是洗衣精，右边是柔软精。总之各倒一杯盖的量就可以了。我把手指伸进洗衣精的盖子，用触感确认倒了多少。

「妈妈～洗衣服的准备好喽～！」

妈妈说着：「来了、来了～」一边走过来。

「我来检查一下。」

「还请严格审查！」

今天我决定自己挑战洗衣服。虽说是挑战，因为用的是滚筒式洗衣烘干机，只要按一个按钮就能洗到烘干为止。不过还是有很多步骤要做，像是把内衣放进洗衣网，把衣服分类，决定按哪个按钮，还有洗衣精要放在哪里与放多少等。

「洗衣精放好了，也没有放进不能烘干的衣物，很完美喔。小春做得真好。」

妈妈这么说着，握住我的手。

「太好了。这下这台洗衣机就是我的专属洗衣机了。」

「什么叫你的专属洗衣机啊？」

我听到妈妈笑了。

「有了这台洗衣机，就算我闭着眼睛也能洗衣服了。」

「好厉害、好厉害。原来小春有这么惊人的才能啊～」

「接下来就来把洗碗学到精通吧。」

「那我们去厨房吧。可以拜托你帮忙吗？」

「我想变得更加能干，练到可以挑战自己一个人住的程度～」

「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用那么勉强自己喔。」

妈妈呵呵笑着。

我心想让自己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变多，是很开心的事呢。

♪

「今天我和妈妈一起做了汉堡排。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咦？这样不好意思吧？」

「没关系啦。我们觉得驱同学也会来吃，所以做了三人份喔。」

「是这样吗？那么散步完后，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妈妈～驱同学说他要吃喔～！」我朝客厅大喊，就听到对面回答：「OK！」

晚上出门散步前，我们俩在玄关喷上防蚊喷雾。

在夏天的晚上散步时，若是稍不留神就会被蚊子叮。

特别是隅田川的健行步道旁边有很多植栽，蚊子特别多。

驱同学「咻咻咻」地帮我喷着防蚊液，我则用手掌轻轻把他喷的地方抹开。

「对了，今天的检查结果如何？」

「没有问题，不用担心喔。」

「真的吗？」

「你在怀疑我吗？」

「因为你有前科嘛～」

真是的。我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这么表示。

虽然我已经战胜癌症了，还是得每半年做一次检查。

确认有没有复发或转移。

这就是检查的目的。

如果问我害不害怕，由于我曾经复发过，说不怕是骗人的。

一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得再次过着住院的生活，就会觉得心情沉重。

但是。

但是，但是。

就算让自己情绪低落，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生重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意外。

重要的是尽全力地活着。

我已经不会再输了。

驱同学教会我，要像那天的烟火一样笑着活下去。

「我要喷后面了，转过去吧。」

「谢谢。」

我转过身去，把头发拨到前面，好让他方便喷到脖子。

「咻」的一声，冰凉的喷雾喷在脖子上，让我不禁发出「呀啊」的声音。

就在这时。

驱同学从后面紧紧抱住我。

「怎、怎么了吗？」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心跳加速。

「没什么……」驱同学先是迟疑地这么说。

「只是觉得已经习惯听到检查结果是『没有问题』，让我有点害怕。」

驱同学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

我心想驱同学原来也怀抱着不安呢。

如果习惯了听到「没有问题」这句话。

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告知有问题的话。

那确实很可怕。

驱同学替我分担了一半的不安。想到这里，我的眼眶不禁热了起来。

「谢谢你。」

我一再地这么道谢，同时摸向驱同学环抱着我的手。

「我真的很高兴。不过，如果妈妈来了，会不会很尴尬啊？」

驱同学大概是突然回过神来，迅速松开了手。

我听到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们走吧。」

不知怎么的，驱同学刚才触碰过的地方一直觉得好烫。

我们牵着手，一起走出房间。

今晚简直是个热带夜。

汗水不停冒出，让人担心刚刚涂的防蚊液会不会被冲掉。可能是因为太热的缘故，连蝉鸣声听起来都没什么精神。

「好热啊。」

「一下子就冒汗了呢。」

「要回去吗？」

「咦，为什么？」

经过我的询问，驱同学表示他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会不会受到影响。

「真是的，难得出来散步耶。」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起来──」

「嗯？」

我想起之前驱同学说过，一直让我很在意的事，就试着询问：

「你不是说过优子和鸣海同学的关系很复杂吗？」

「啊，那件事喔？」

「对，就是那件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人在小春住院的时候交往过喔。」

「咦！」

「很难相信吧。」

据驱同学所说，那两人在大学三年级时突然开始交往。

然后不到三个月又突然分手了。

驱同学似乎不太清楚他们为什么开始交往，又为什么分手。

「毕竟朋友的恋爱状况不该问得太详细嘛。」

「嗯，也是呢。」

路上只听到我们两人的脚步声。今天大概没有其他人在散步吧。

「鸣海只跟我说过：『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所以我们决定回到朋友关系。是和平分手，所以不用在意。』也不知道那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前阵子吃文字烧的时候，他们的互动感觉完全不像曾经是男女朋友呢。」

「是这样吗？我倒觉得他们看起来还挺要好的。」

「那应该是朋友与朋友之间的要好吧～」我如此说道后陷入沉思，接着又说：

「唉呀～真是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耶～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我本来想说，但他们很快就分手，让我错过了时机。」

驱同学这样说道。

唉呀～没想到那两个人竟然交往过。

不过他们分手之后还能保持友好关系，我觉得这样很好，接着马上又意识到这种想法非常自私。我只是庆幸我们四个人的友好关系没有被破坏而已，完全是从自己的立场出发的想法。

可能是因为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吧，驱同学突然用认真的语气开口：

「抱歉，最近只能在晚上见面。」

「没关系、没关系。谢谢你经常来看我。找工作还顺利吗？」

「那方面没问题啦。船到桥头自然就直了。应该说再不想办法让船直就会很不妙……」

「你怎么说得这么含糊啊？」

听到驱同学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我又忍不住笑了。

「到巴黎广场了喔。要休息一下吗？」

「没关系，继续走吧。」

我们平常散步的路线是从公寓出来后先过一个红绿灯，然后直走。驱同学说用地图来看的话，是往北方走。在新月形状的月岛最顶端有个叫「巴黎广场」的广场，我们常常在那里稍作休息。从巴黎广场沿着路走会到一座叫中央大桥的桥，过桥后还有个叫佃公园的公园。我们通常会走到佃公园后折返回公寓，这就是我们每次走的散步路线。

「为什么叫巴黎广场呢？」

「不知道耶。」

驱同学告诉我，从这个巴黎广场往浅草方向看，可以看到被蓝色灯光照亮的永代桥，而在更远处还能看到同样被蓝色灯光照亮的晴空塔。

黑暗的水面上倒映着蓝色的桥和蓝色的塔。

黑和蓝。我想那一定是令人着迷的梦幻景象。

如此的画面在我脑海中拓展开来。

「这种景色，是不是就像巴黎一样呢？」

「如果法国也有这样的景色就好了。」

「是啊。」

广场之所以取这个名字，一定另有缘由。

但我觉得，有这样的景色已经足够了。

我想如果法国也有这种倒映在河面上的美景，一定很棒吧。

「你明天有面试吧？」

「是啊。我已经准备好志愿动机之类的，早濑也陪我练习过了。」

「那么，等驱同学的面试告一段落后，我来为你做顿饭吧？」

「咦？可以吗？」

「我也是为了驱同学在努力学习做家事呢。」

话一出口，就让我有些害羞。这种讲法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请娶我」一样。

「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啊。竟然让你请我吃全套大餐，准备起来一定很辛苦吧。」

驱同学马上就开起玩笑。

「真是的～」我笑着回了一句，然后开口：

「菜色是咖喱喔。」

「辣的吗？」

「折衷一下，做成中辣的如何？」

「这样啊，那我得加油了～」身边传来声音这么说。

「面试要加油喔。」

「我会为了小春好好努力。」

听到驱同学那么说，我立刻回答：

「不是为了我，你应该为自己努力。」

说出这句话时，我感到有些怪怪的。

想了想之后，这才恍然大悟。

我之所以学习做家事，其实也是为了自己。

我才是那个不该只为了驱同学，而是应该好好为了自己努力的人。

♪

「我可能已经差不多精通洗衣服和打扫了。」

在另一天的散步行程中，我们坐在长椅上，我向驱同学说明每天的成果。

驱同学握着我的手仔细倾听。

他用他的口头禅「哦～」来温柔地回应我。

他回应别人说话的技巧实在太好了，我甚至有点担心他是不是也用这种方式听其他女孩子说话。不过，嗯，我想驱同学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总觉得不会。

「能够订下目标，然后努力达成。这就是小春厉害的地方呢～」

驱同学很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让我不禁开心地「嘿嘿嘿」几声。我甚至希望他能摸摸我的头。

「唉，你觉得我的优点是什么？」

突然间，驱同学换上认真的语气如此问我。

我问他为何这么问，他说在找工作的面试中，几乎每次都会被问到「你的强项是什么」这个问题。驱同学说他每次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上次的面试因此失败了。

「咦？」

我这么吃了一惊。

而驱同学也是。

「咦？」

这么发出惊讶的声音。

驱同学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担忧。

「……没有吗？」

「不是啦。」

我赶紧订正。

「与其问有没有强项，我觉得你明明就有很多优点，让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哦～那你能说出我的十个优点吗？」

他都这么问了，我就开始掰着手指数起来。

「你很温柔、会帮助人、声音好听、手很温暖、会引导我，而且又很帅气。」

「等一下，等一下。」

似乎有些害羞的驱同学阻止我继续数下去。

「不是，你说得未免太顺口了，害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帅不帅？」

「因为驱同学就是很帅气啊。」

驱同学慌乱的样子真可爱。

「顺便问一下，驱同学能说出我的十个优点吗？」

「是说得出来，但是在这里说太让人害羞了。」

「前阵子在银座，你明明随口就说出一堆让人害羞的话耶？」

「下次我再好好说给你听。」

我不满地说：「小气鬼～」然后又接着说：

「找工作面试时，要说出『自己的优点』吧？」

「对啊。」

「驱同学能够平等地对待每个人，我觉得那种特质应该就是比其他人强的优点。」

「这样啊……」

「没错。」

蝉发出「唧唧唧唧」的鸣叫声。想到它们连晚上都在叫，就觉得这些生物真是勤劳。

「谢谢。」

驱同学轻声地说道。

「小春总是能马上说出这种话呢。老实说，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得到他的感谢，或是该说他愿意找我商量事情，让我莫名地感到开心。

想到自己也能帮上忙，我的心里便充满了喜悦。

「啊～明天就要面试了啊～」

驱同学这么说着。

虽然我看不见，能想像他说这句话时，一定是带着一半的期待与一半的不安抬头仰望着天空。

♪

我隔天从大学回家后，就躺在床上给驱同学打了电话。驱同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与其说是低沉，不如说有点带刺的感觉。

「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吗？」

『咦？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应该是驱同学重要的面试日。我很在意结果如何，所以打了电话，但听他这样的语气，结果可能不太好。

「因为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

『没有啦，我超有精神的。等一下还要投身于我心爱的工作劳动喔。』

「除了我以外，请不要说你还喜欢别的东西。」

『咦？连喜欢工作都不行吗？』

「除了喜欢我以外，其他都不行。」

好啦──耳边响起他的笑声。

虽然他在笑，听起来有些没精神。

听到那种语气，我开始有些不安。

「面试怎么样了？」

我尽量用开朗的语气问了一下。

结果驱同学陷入了沉默。

我暗叫不妙，然后慌张地意识到自己神经太大条了。

「对不起。是……不太顺利吗？」

听到我这么说，驱同学也有些慌张地回答：

『不，不是那样，面试很顺利喔。多亏了小春，我在面试表现得很好。』

「那……是怎么了？」

『当时起了一点争执……我就放弃面试了。』

「争、争执？为什么会那样？」

由于驱同学再次陷入沉默，我要求他把整件事老实地说给我听。我告诉他，我想成为他的力量。

『在面试时，我们谈到我有个盲眼女朋友的事。』

「咦？你们聊到我吗？」

『对。我说你非常可爱和开朗，是我尊敬的人。』

这、这样啊……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拜托不要那么直接地称赞我啦。

接着，驱同学说出了出乎我意料的话。

『然后面试官就说：「真亏你有办法和那种女朋友交往呢。」』

「咦？」

「所以我忍不住顶了他一句：『你不该讲这种话吧？』」

「对不起。」

『为什么是小春道歉啊。有错的是对方。我无法接受他的态度，就表示：「我要放弃这次的机会。」』

──他竟然就这么说出口了。

听到那些话后，我不禁愣住不动。

霎时间，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深处变得很干涩，一股冰冷液体流入血管的感觉传遍了全身。

驱同学问道：「小春？」

我知道自己得说些什么才行，努力挤出声音。

「都是因为驱同学太爱放闪了～好可惜啊～明明进展得那么顺利。你不用在意我，当作没听到也没关系啦。」

『我不能那么做。』

驱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他似乎又想起了那件事，为我生起气来。

我感到胸口一阵痛苦，彷佛心脏停止跳动。

『打工时间差不多要到了，晚上再聊吧。』

说完这句，驱同学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一挂断，我就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情绪宛如溃堤似的泉涌而出。

我是不是成了驱同学的累赘？

胸中惴惴不安。

「我不要……变成那种东西。」

眼角渗出温热的水滴，掉落在掌心。

我心想在这里哭会让妈妈担心，于是决定出门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我靠在斜坡的扶手上吹着晚风。不过与其说是晚风，应该说是傍晚的风吧。这个时间的天空应该还是橘色的。

马路上传来了车声。似乎没什么人在走动，还能听到自行车轮子转动的声音。从隅田川那边传来像是渡轮的声音。

如果独自在这里哭泣，会不会被当成怪人呢？

我突然想着，能尽情哭泣的地方原来这么少啊。

要是有个可以不在意周围的人，放声哭泣的地方就好了。

正当我忍着快要溢出的泪水吸着鼻子时，听到有个人说：「小春？」接着对方说：

「你怎么了？」

那是优子的声音。

「咦？优子？」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正好经过这里就遇到小春。」

竟然是优子。

她说有些在找工作时认识的人拜托她带他们去月岛吃文字烧，一群人从中午开始就在喝酒。现在则是边走路边等酒醒，准备要回家。然后就正好路过我的公寓前，看到我在这里。

「怎么回事？跟妈妈吵架了？」

「不是、不是，没有那种事。」

我愣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回答。

「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也休息一下吧～」

然后优子就这么说着，靠在我身边，近得都快碰到肩膀了。

我们两个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默默地站着。

「唉，小春。」

「怎么了？」

「现在还只是傍晚，却已经能看到月亮了呢。」

我感觉优子正抬头看着天空。我也跟着抬头，想像月亮的样子，脑海中浮现一轮大大的明月。

「有云吗？」

「没有云喔。」

「是什么形状的？」

「这应该叫上弦月吧。只有半个～」

半个月亮挂在天空中。

「月亮啊，不是只有明亮的一面。也有一半在阴影中呢。」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啊～

或许是因为喝醉了，优子说出一番富有哲理的话。

「难得在找工作时认识了人，本来想说就算进了不同的公司，大家也要继续联络感情。结果成为社会人士之后，他们就会开始想邀人去联谊呢～」

而且还有些家伙打着趁机把人灌醉带走的主意。

优子这么说着。

虽然看不到优子的表情，我想她一定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咦～！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漂亮地闪了过去，在第一摊时就溜走了。」

「真不愧是优子。」

「有我在，安啦！」

听到优子得意的语气，我不禁笑了出来，结果优子那边也传来了笑声。不知怎么的，在这个半月高挂的夜晚，我觉得就算说些丧气话也没关系。

「刚才啊。」

「嗯。」

「我和驱同学通了电话。」

「嗯。」

「他说在第一志愿公司的面试上，谈到女朋友的事。」

「什么？空野同学在面试时放闪喔？」

「没有啦，不是那样。好像是面试官说了我的坏话，然后他就放弃这次的机会了。」

优子顿了一下，然后发出「啥～？」的声音。

「不对，虽然空野同学没做错，有必要告诉你这件事吗？而且你知道我帮他做了多少面试练习吗？他竟然就这样放弃了。」

优子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好，小春。我们走吧。」

「去哪里？」

「去空野打工的地方。」

「咦，现在吗？」

「刚好有计程车经过，我去拦一下。」

优子一旦作出决定，就完全拦不住。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进计程车里，我们就这样前往驱同学打工的地方。

我知道驱同学打工的地方是在东京车站地下街的一家店。那是晚上会供应酒的咖啡厅。当我聊到自己其实从来没去过时，优子就开心地笑着说因为可以喝酒，自己常常光顾。我不禁暗自心想，优子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爱喝酒的？

「到喽。」

将手臂借给我扶的优子停下脚步。

「直接这样过来好吗？驱同学不是还在工作？」

「没关系啦，快打烊时他看起来都很闲。」

优子说话的口吻让人觉得她不愧是老顾客。

那我们进去吧。

这么说着的优子带我走进店里。

这时，我听到驱同学的声音：

「欢迎光临。请随便找个空位坐。」

店里嘈杂的声音让人觉得他很忙碌。

「呃，早濑和小春？」

驱同学发出惊讶的声音。

「怎么了？」

「怎么了个头啦！空野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该对我说？」

「咦、咦？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听到愤怒的优子和驱同学困惑的声音。驱同学大概正在受到优子的逼问吧。

「面试明明进行得很顺利，你却说要放弃？我听小春说了！你得好好解释清楚！我就坐在那里等你！」

小春，我们走！

优子这么说着，带我到一张桌子前面。

「驱同学，对不起！」

我这么刚说完，就听到驱同学回答：「算了，你们慢慢来吧～」

「啊，空野同学！」

「这位客人，在店里请保持安静。」

「总之先来杯威士忌苏打调酒！」

优子以撂下狠话一般的口气这样说完，便带我到位子上。

「驱同学是不是很困扰的样子啊？」

我问优子，听到她「哈哈哈」地笑了笑。

「他当然会很困扰啦～不过话说回来，你要吃点什么吗？这里的食物挺好吃的喔。厨房是鸣海负责的，他的厨艺很不错。」

优子为我念出菜单，我点了蛋沙拉三明治和奶茶。

「喂──空野──！」

「干什么啦？」

驱同学带着非常无奈的语气走了过来。

「态度不能再好一点吗？你做的可是服务业耶～」

「如果我被开除的话，那就是早濑的错。」

「嗯～我要蛋沙拉三明治、奶茶，还有一份这个番茄义大利面。」

「不理我喔！」

「这么突然跑来打扰，真的很抱歉。」

我朝着驱同学的声音方向低头道歉。

「既然来了就慢慢坐吧。我会把蛋沙拉三明治切成一口大小的。」

「谢谢你。」

点完餐后，驱同学就离开了。

「话说回来，你说鸣海同学也在这里工作吧？」

「对啊、对啊。当时空野同学说想打工，刚好鸣海同学那边正在招人。」

「唉，优子。」

「怎么了？」

「可以问你一个有点难开口的问题吗？」

「可以啊。」

「你跟鸣海同学分手后，来这里不会觉得尴尬吗？你是不是太顾虑我了？」

「没事、没事。小春，你想太多了啦。」

优子哈哈大笑。

「这是两位点的威士忌苏打调酒和奶茶。」就在这时，驱同学送来饮料。

「你们在笑什么？怎么笑得那么大声啊？」

「没什么啦～对了，等一下要开个关于你这次找工作过程的检讨会喔。」

「啊，好。」

驱同学发出沮丧的声音，接着就马上离开了。

优子说了声「干杯」后，就发出咕嘟咕嘟的豪爽灌酒声。

「优子，你该不会一口就喝光了吧？」

「没有、没有，还剩四分之一喔。」

空野同学～再来一杯！──优子大声喊道。

那种反应让我觉得莫名地好笑。

「唉，优子。」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和鸣海同学分手？」

优子稍微沉默了一下后说：「啊～我们之前没有好好聊过这件事呢。」接着又说：

「当然不是因为我讨厌他喔。」

优子的声音很温柔。

「我很喜欢他这个人，以朋友来说也很合得来，待在一起时也觉得很自在。」

只是，我觉得他不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优子如此表示。

「命中注定？」

「对，命中注定。小春，你能想像和驱同学分手后的样子吗？」

「分手？和驱同学？」

这么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分手的事。

「完全没有想过。」

「我呢，交往一个月后就开始害怕了。如果分手了，我们大概就不能再当朋友了吧。」

明明喜欢对方。明明个性很合得来。听起来很奇怪吧？

优子用有些悲伤的声音这样说着。

「一旦开始有这样的念头，就完蛋了。」

听到优子有些难过的笑声──

「对不起。」

我如此回答。

就在这时。

「啊，这不是早濑跟冬月吗？」

鸣海同学的声音传了过来。

「来，番茄义大利面和三明治。」

我听到餐盘放在桌上的声音。

「谢谢。」优子说道。

「你们在聊什么？」

「聊我和鸣海交往的事哟～」

优子身上飘来了一点酒味。

「喂，别说啦。」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块肉。」

从语气听起来，他们俩的感情似乎仍然很好。

这时，我听到驱同学边走过来边说：「喂，鸣海，你别站在那里聊天啦。」

「来，久等了。这是您点的威士忌苏打调酒。」

「有调得浓一点吗？」优子如此询问。

「小弟已经在不会被开除的范围内尽可能帮大姊调浓了。」

驱同学这种帮派小弟般的说话方式又让我忍不住想笑出来。

鸣海同学那边说：

「反正客人也快走光了，应该没关系吧。」

「哦，那要不要一起喝？我请客喔？」优子询问。

「不必了。」「不用了。」

鸣海同学和驱同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人觉得很好笑。

「你们是嫌弃我请的酒吗～」优子这么说着，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喝起酒来。

「喂，别喝太多啊。要是又回不了家，我可不管喔。」

「美问梯啦、美问梯啦。」

优子说话已经变得口齿不清了。

「所以，你们刚才在聊什么？」驱同学问道。

已经烂醉如泥的优子这时抛出爆炸性的发言。

「因为小春好像很在意，就聊了我和鸣海交往的事啦～我也曾经想过，能不能像小春和空野那样，所以才跟鸣海交往了。但是我们发现彼此都不是命中注定的人，就分手了。」

这番话说得太过直白，连我都吓了一跳。

「鸣海，这样好吗？」驱同学说着。

「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也没办法了。」鸣海同学说道。

你们可能已经猜到了……鸣海同学接着这样说下去。

「虽然我们交往了差不多三个月，感觉心境跟当朋友时完全没有差别。就算牵手也不会心跳加速。」

「你们听听看，过不过分？这家伙竟然牵着我的手说『根本不会心动』耶。」

「你不是也笑着说『我也不会』吗？」

听到这里，驱同学笑着说：「什么跟什么啊。」

然后──

「说到底，我们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啦。」

优子接着这么说。

「我真的很羡慕那些一看就知道是命中注定的两个人。」

我想她大概在说我和驱同学吧。

「什么命中注定啦。」驱同学说。

「命中注定就是命中注定啊。」

总之呢！──优子提高声音。

「要幸福喔。」

这句话大概是对驱同学说的。

我能感受到她真心在为我们加油，感觉有优子这样的朋友真好。

「谢谢。」

驱同学这么说完后──

「让小春幸福可是你的义务喔！在那之前先找到工作！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优子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等一下，我刚收到求职网站寄来的信。」

「准你查阅。」

「谢大姊恩准。」

「你们在玩什么啦。」

鸣海同学吐槽道。

这段对话让我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大家聚在一起时总是这么好玩。

突然，驱同学发出「咦！」的一声惊呼。

「怎么了？」

「我放弃面试的那家公司寄信来说想跟我道歉，问我能不能找个地方见面。」

♪

我从早上就开始制作咖喱。

没有找妈妈帮忙，自己去超市买食材，从头到尾都是独力完成。

准备工作从早上十点开始，现在已是傍晚时分。

虽然时间花得比别人还多，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一大进步。

「小春？你有煮饭吗？」

「啊。」

直到最后的最后，看不下去的妈妈给了我建议。

我用手的触感来量米。妈妈为我选了免洗米，所以只需要加水就可以煮了。把米放进电锅，摸索最右边的按钮。大多数电器的开始或启动按钮上都有一个凸点，我找到那个凸点按下煮饭键。按下煮饭键后，电锅会播放起节奏加快的〈小星星〉。我突然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是这首歌呢？

「空野同学几点来？」妈妈这么问道。

「预计七点喔～」

「那妈妈可以做个沙拉当配菜吗？」

「不行啦。我已经决定今天要全部都由我自己做了。」

「小气～」妈妈这么说。

今天我要招待驱同学，请他吃我做的料理。

「我开动了！」

「啪」的一声，驱同学发出双手合十的声音。

然后是汤匙碰到盘子的喀嚓声。

吃饭前，妈妈帮我把头发绑了起来。

「要是能合空野同学的口味就好了。」妈妈这么说道。

「真是的～妈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啦。」

两人发出哈哈笑声。

「这些都是小春一个人做的吗？」

「是啊。从买菜到煮饭，全都是我自己做的。」

「哦～很厉害嘛。」

我很在意驱同学会有什么反应。

我已经试过很多次味道，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然而，因为看不到他的表情，这种时候反而让我更加紧张。

驱同学会有什么反应呢？

我一直好在意，没办法不去想。

「好吃。」

驱同学一开口就这么表示，让我感到非常、非常地安心。

「真的好吃吗？」

「嗯。蔬菜切的大小刚刚好，咖喱的味道也充分入味。」

「哇～我好高兴啊。」

「该高兴的是我才对。你都特地为我调配了香料。」

「咦？」

「没想到你还特地跑到阿美横町买香料啊。」

妈妈「呵呵呵」地笑了出来。我这才发现驱同学在开玩笑。

「我没有去阿美横町啦！用的是市售的咖喱块！下次我要做得超级辣来对付说那种话的人喔。」

「我没问题，不如说非常欢迎喔。倒是小春，你能吃辣吗？」

「这种中辣对我来说已经很勉强了。」

「原来还只是很勉强啊。」

「是勉强不行了。」

我的舌头从刚才开始就辣得好烫。

结果驱同学笑着说：「哈哈哈，根本不行嘛。」

「我们家一直以来都配合小春做成偏甜口味。」

「下次不用勉强配合我，做甜味的就好了。」

「我一定会慢慢习惯，没问题啦～」

「真的很谢谢你。」

光是听到驱同学这么说，我的胸口就充满了暖意。

我伸出腿，勾住坐在对面的驱同学的脚。

「怎么了？」

被这么一问，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只是因为太过开心，想碰一碰驱同学而已。真希望他能多了解一下女人心。

「好吃吗？」

「好吃喔。」

「请说一百万遍。」

驱同学埋怨了一声：「真是的。」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我想他一定正用温柔的表情看着我。

「对了，我有件事要报告。」

驱同学换上一副认真的语气。

「唉呀唉呀。怎么了吗？」妈妈问道。

「我顺利找到工作了。」

驱同学这么说着。

「那么，之前那件事顺利解决了吧。」

驱同学说自己后来和他放弃面试的那家公司的人在门前仲町的咖啡厅见了面。似乎是主管亲自到场。对方先是道歉，然后说希望能聘用像驱同学这样勇于指出错误的人。驱同学和那位主管聊了一下，认为那是一间连面对区区学生也能拿出真诚态度的公司，于是决定进入该公司。

「不好意思让小春担心了。」

「哎呀！那真是可喜可贺！」

「那么今天应该来办场庆祝会才对。与其吃咖喱，不如吃寿喜烧之类的。」

「只要是小春做的，不管是什么料理，我都会很开心喔。」

我当下就想扑过去抱住驱同学，但是有妈妈在场，所以忍住了。

这时，妈妈突然说：

「空野同学毕业后要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吗？」

「咦！」

妈妈呵呵呵笑着，似乎在逗驱同学玩。

「唉哟，妈妈真是的。」

我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点。

不禁想像起和驱同学一起生活的画面。

这样啊。

既然驱同学找到工作了，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嘛。

最近我也渐渐能做洗衣服、洗碗，还有做饭这些事了。

如果就这样和驱同学在一起生活，我应该能应付得来吧。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浑身发烫。一定是因为咖喱太辣的缘故。

「小春？」

我听到驱同学叫我。

「什、什么事？」

「怎么了？你好像在发呆。」

「没事没事～」我这么说，对驱同学笑了笑。

真希望那样的未来能够到来。

我要更加认真努力。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啊，烟火。」

妈妈突然说道。

「说起来，今天是隅田川的烟火大会呢。」

「从这里能看见吗？」驱同学问道。

「烟火前面刚好有公寓挡住，只能看到一小角就是了。」

妈妈这么说完就安静下来。驱同学也不说话了，他们两人大概正专注地看着窗外吧。

「能看到烟火吗？」

「啊，抱歉。我看得太入迷了。那边的公寓果然还是很挡视线。」驱同学说道。

「如果从永代桥那边看的话，视野应该会更好吧。」妈妈这么说着。

「那么应该可以从巴黎广场看到吧。」

驱同学低声这么说完，妈妈就表示：「不用收拾了，你们去看吧。」

「我回来后会收拾的。」「没关系啦、没关系啦。」「不行啦。」「路上小心喔。」「你要放着别动喔！」

和妈妈这样推来推去后，我们两个人就出门了。

步下公寓，走在平常散步的路上。

驱同学的左边已经完全变成了我的固定位置。发现他很自然地走在我的右边，让我不禁感到开心。

或许是离烟火会场有点远，周围没有什么人。可以听到远处传来些微的烟火声。

「希望能看到烟火呢。」

「如果能看到的话，那里就是个秘密景点了。」

我扶着驱同学的手臂一起走着。七月底的夜晚闷热潮湿，驱同学的手也微微冒着汗。

「快到巴黎广场了。」

驱同学停下脚步，我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从驱同学的肩膀传来他的气味。该怎么说呢，心上人的体味里该不会有能让女孩失去理智的味道吧。让我更想紧紧抱住他，更想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要坐下吗？」

驱同学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站着也没关系喔。」

我开口问他：「能看到烟火吗？」

巴黎广场上似乎有人，能听到谈话声和「看得到、看得到！」的声音。

「嗯，看得到。」

「说给我听吧。」

于是驱同学开始为我描述烟火的样子。

「永代桥上射出了一枚大型烟火。烟火炸成圆形，闪烁着银色的光芒。下一枚好像是在晴空塔前方绽放。那是叫做三重芯的烟火，从中心向外呈现红、蓝、黄三种颜色。」

烟火的声音很小。应该是因为距离远，只能看到小小的烟火吧。

我的脑海中却绽放着巨大无比的烟火。

在闪耀着蓝光的永代桥和同样闪耀着蓝光的晴空塔之间，一朵朵巨大的烟火不断地升上天空。

我甚至能看到五彩缤纷的烟火倒映在隅田川上，还听到「砰砰」的巨大声响。

「连发烟火开始了。黄色的烟火『砰砰砰砰砰』地连续升上天空。」

听到这段描述，我的脑海中充满了黄色的光芒。

即使看不见，只要和驱同学在一起，我也能享受烟火的乐趣。

我心中浮现一股由衷的感谢，感谢驱同学能陪在我身边。

真希望能一直待在为我拓展世界想像的驱同学身边……我这么想着。

要是能就这样一直和驱同学在一起就好了。

眼前闪耀着五彩缤纷的烟火。

我抱着驱同学的右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好喜欢你。

我轻声说道，驱同学问我：「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对他露出微笑。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我希望驱同学能看到我最好的一面。

「谢谢你带我来。」

「不用客气。反正我也想看烟火。」

这里是没多少人知道的秘密景点呢。我们明年再来吧。

正当我们这样聊着的时候。

我的智慧型手机发出「哔哔哔」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喔。」

我点开智慧型手机，发现是妈妈打来的。

正当我心想是怎么回事，接起电话后，妈妈一开口就说：「小春，不好了！」

「怎么了？」

我觉得情况不对劲，于是问了一句，结果妈妈说出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住新舄的奶奶过世了。」

♪

过世的奶奶是爸爸的母亲嘉子奶奶。我们原本还在讨论要不要大家一起庆祝她今年的八十八岁大寿，没想到她竟然因为感冒恶化过世了。

我们隔天便前往奶奶家。

爸爸说他会从工作地点直接过去，所以我和妈妈两个人搭新干线去奶奶家。

先是守灵，然后是葬礼。

老实说，我几乎没什么对奶奶的回忆。

毕竟爸爸不常回老家，而且自从我生病以后就几乎没机会和她见到面。

所以，与其说对奶奶过世感到悲伤，不如说我感受到更多的是懊恼。因为在守灵和葬礼时，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爸爸是丧主，所以妈妈也忙得不可开交，要安排场地及联络亲戚和相关人士。明明从收到噩耗开始就一直忙个不停，妈妈还特地帮我准备了丧服。到了奶奶家以后，她还要安排守灵时的餐点和接待来访的客人，似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最悲伤的人反而最忙碌，让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帮点忙。

然而想归想，我在这种时候能做的就只有安静地跪坐在房间角落。

明明已经是大人了，为什么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呢？

我好懊恼、好懊恼，只能咬紧牙关。我这时由衷地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够看见。

「唉，活到八十七岁，也算是得享天年了吧。」

我听到某个亲戚这么说。奶奶的葬礼上并没有太多悲伤的气氛，大家都带着感恩的心情送她最后一程。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吧。

守灵、葬礼和火化都结束后，大家在奶奶家举行了名为「解秽酒」的餐会。

充满香火味的大厅里聚集了许多人。

「小春，你就待在这里好吗？」

妈妈说她要去给来访的人倒酒。我听到爸爸似乎在远处和亲戚在一起。

「小春，你有吃东西吧？」

有个亲戚来关心我。我记得见面时，对方介绍自己是爸爸的表兄弟。

「有的，我有吃喔。餐点很好吃呢。」

「因为这里的米都是当地种的嘛。」

这位伯叔表示，南鱼沼的米可是日本第一。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尽管开口。别客气喔。」

他这样对我说道。

我想他一定是担心我的眼睛才特地过来吧。

知道还有像驱同学那样善良的人，让我感到很安心。另一方面，我又再次因为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而感到愧疚。

这时，我突然好奇现场到底有多少人。

听说爸爸……应该说冬月家本来就亲戚众多，而且奶奶一直在务农，认识了很多人。

我面向前方试着仔细聆听，便听到各式各样的声音。

大人的谈话声和笑声、玻璃杯放在桌上的声音、送餐的脚步声、「不要用手吃」的责备孩子的声音、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声音。

突然，我想起和奶奶的一段对话。

那是在我失明前一年夏天，我们全家人来奶奶家过夜时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奶奶的样子。

虽然奶奶有糖尿病，她还是会偷偷和我一起坐在缘廊上吃西瓜。

『小春？』

『什么事？』

『你可能也会像我一样生一场大病。』

我当时不解地想着，为什么奶奶要说那种话。

可是奶奶的话有种奇特的说服力。

『这就是命运。命运会给予有能力克服困难的人考验。』

所以我就算生病也会没问题的。

奶奶一边这么说，一边切着西瓜。

『这块给小春吃。』

她这么说，然后递给了我。

『唉，小春。』

『什么事？』

『要好好努力喔。』

『努力？』

『只要努力的话，就会有人来支持你。毕竟没人会理睬懒惰的人。』

奶奶一边唏哩呼噜地吃着西瓜，一边笑着说：「真甜呢。」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还有就是要笑。只要保持微笑，周围的人就会来帮你。善良的人也会聚集到你身边。因为没有人会愿意接近愁眉苦脸的人。』

奶奶一边吐西瓜籽一边这么说。

『好好努力，保持笑容。』

这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对，奶奶总是面带微笑。

我回想起这些事，感到豁然开朗。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奶奶的身边有这么多人的陪伴。

即使看不见，我也明白有很多人聚集在这里。而且感觉得出来，谁也没有过度地悲伤。

「这样很好呢。」

我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什么很好？」妈妈问道。

「啊，咦？你回来啦？」

「我早就回来喽～啊，小春，你要吃豆皮寿司吗？我已经摆在盘子上了。就在你的正前方。」

「辛苦你了，妈妈。」

当我这么说时，妈妈大概是靠了过来，在我耳边小声地说：

「但是爸爸更辛苦喔。我感觉他几乎没怎么睡。」

「希望他不要累倒……」

「等事情都结束后，我们全家一起去泡温泉，好好放松一下吧。」

「呵呵，那样很不错呢～」

「不知道空野同学会不会来耶？」

「突然要他和爸爸坦诚相见，会不会尴尬啊？」

「也是呢～」妈妈说着大笑起来。

「妈妈真是的～」

这时我想去上个厕所，于是站起身来。妈妈说：「我陪你去吧。」

我拿着包包和智慧型手机往后退，这时听到附近有阵急促的脚步声。正当我听到有人说：「不要跑！」这时有个人突然撞到了我。

「小春！」妈妈喊道。

我就这样跌坐在地上。

很多人立刻出声关心我。我还听到有人对妈妈道歉：「对不起，我家孩子太调皮了。」

原来是有个小孩跑过来撞到我了。

「大姊姊，对不起。」

我听到小孩子的声音，然而我无法查看那个孩子有没有受伤。

「没事的。你有没有受伤？」

听到对方说没事，我松了一口气。

「小春，你还好吧？」我听到妈妈的声音，她轻轻地扶着我。

「我没事。小孩子真是精力充沛呢。」

「你摔倒的时候，智慧型手机似乎掉到地上了。」

妈妈把智慧型手机递给我。

我摸了摸萤幕，感觉有些不对劲。

「萤幕好像有点裂开了呢。」

妈妈这么说着。

我用手指摸索了一下，在萤幕右上角感觉到一点粗糙的触感。

「这种程度还好哟。操作上感觉也没问题。」

「不用修理吗？」

「如果再摔一次，或是坏到不能用，再拿去修理吧。」

「要小心喔。」妈妈又笑了起来。

解秽酒结束，大家正在收拾的时候。

我听到亲戚们在谈论我的事。

他们大概以为我不在场吧。

所以我尽量不让他们发现我，屏住呼吸。

──竟然连小孩都避不开。

──看那个样子，要养小孩应该很辛苦吧。

──就算结了婚，她可能也生不了孩子吧。

──如果连家事都做不了，恐怕很难结婚吧。

他们的语气中并没有恶意。

就像在谈论天气预报说是晴天，天气状况却像是快要下雨那样，以很平常的态度谈论着我。

我压抑着存在感，假装自己不在现场。

回到东京后，妈妈骂了爸爸一顿。

「老公，小春都被说成那样了，你为什么还不帮她说话？」

妈妈这么说着。

爸爸用非常疲惫的声音回答：

「对不起。可是那都是事实，我也没办法反驳啊。」

那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我的心里。

这比亲戚们的话更让我心痛。

连避开到处乱跑的小孩都做不到。

也没办法帮忙做事。

我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冷冰冰的现实彷佛在诉说，我这一生都必须依靠别人的帮助才能活下去。

第二卷 与奔驰于极彩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4 海响之城

♪

「既然已经找到工作了，我打算回老家一趟，小春要不要一起来？」

我一直很想去看看驱同学出生长大的家乡。

我想亲身感受一下据说水流湍急的关门海峡是什么样子。

所以当驱同学邀请我一起回老家时，我当然很开心。

我高兴到都要跳起来了。

然而，我不只有开心。

我还担心旅行过程会不会有问题。

我不喜欢搭飞机。

连搭乘因为老旧而摇摇晃晃的电梯时，那种感觉都能让我害怕。乘坐飞机时更是几乎会让我尖叫出来。

去北海道的医院住院时，因为身体状况不好，让我没有精神在意那种事。

出院后要搭飞机回家时，我就真的哭了。

如此一来只能搭新干线了，但搭新干线也有困扰的地方。

那就是得憋尿。

东京到新舄两小时的车程还好。

但是从东京坐到北九州的小仓站大约需要四个半小时。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不过，如果总是顾忌这类问题，我永远都无法出远门，况且这也是迟早要克服的问题，所以我只能下定决心豁出去。

觉得这段长途旅行应该总有办法撑过去吧。

嗯。

这不是令我不安的原因。

最让我不安的，是要见驱同学的妈妈。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

亲戚们的话在我脑海中不断回响。

爸爸的话再次让我心头一紧。

像我这样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眼睛看不见，真的没问题吗？

我害怕被拒绝。

自己不禁这么想着。

不过驱同学说不会有问题。既然驱同学这么说，那应该就真的没问题吧。

反过来说，如果对方接受我了呢？

如果被接受了，又该怎么办？

我觉得那也是很可怕的事。

假若只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还好。

但如果更进一步呢？

最近……我常有这样的不安。

亲戚和爸爸说的话一直在我的脑中萦绕。

等到驱同学就业，我也大学毕业，这段恋爱关系更往前进一步之后呢？

我想驱同学一定在考虑我们的未来。

我能感受到这一点。

他找到了工作，还要带我见他的妈妈，也说想见我的爸爸。

但是。

但是呢。

自从那天起，我就忍不住一直在思考。

我真的可以和驱同学在一起吗？

我的身体不好，又看不见。连奔跑的孩子都躲不开。

家事做得很慢，会做的料理也不多。

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他一定会很辛苦吧。

我一定得经常依赖他。

这样……会不会毁掉驱同学的人生？

诸如此类的不安一直盘踞在我的内心。

想要在一起的想法，会不会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选择我真的好吗？

如果会有这样的想法，当初是不是就不该交往？

即使我生病了，驱同学仍然相信着我，创造了奇迹。

经历那段奇迹之后，我竟然还有这样的想法。

我这个人真是太卑鄙了。

我这么想着。

不断地想着。

「小春？差不多该醒来喽。快到小仓了。」

我听到驱同学的声音。那是个温柔的声音。

我在搭乘新干线时，恍恍惚惚之间想着不愉快的事情，结果就睡着了。

「对不起。我打瞌睡了。」

「打瞌睡？你根本就睡得很熟吧？」

驱同学笑出声来。我感觉自己在烦恼时，驱同学都会刻意用开朗的态度对待我，让我心想他真的好温柔。

「晚上可能会睡不着呢。」

驱同学会不会觉得这趟路很无聊啊。

我的心里充满了歉疚。

「没关系。反正我也睡着了。」

温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的右手从刚才就一直有股温暖的触感。

我紧紧握回去，这才意识到这股温暖是驱同学的手。

啊啊。

从手上传来的暖意扩散到我的脑中，让我感觉自己好幸福。

刚才的烦恼一下子烟消云散。

果然，我还是想……

一直一直和驱同学在一起。

我忍不住心生这样的想法。

我真是太卑鄙了。

♪

从小仓站换乘在来线后前往下关。

我们坐的是一列发出巨大的匡当匡当声，晃动相当剧烈的电车。完全如同「被电车摇晃」这种叙述一样，感觉很有趣。快抵达下关站时，驱同学的智慧型手机收到了他妈妈发来的LINE讯息。

「妈妈说她可能会加班，要我们先在外面打发时间。」

「她明明这么忙，真是太感谢她了。」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驱同学说的关门海峡那边看看。」

「好啊。」驱同学这么说，牵起我的手。

然后我们两人一起搭上公车。

公车上很空，所以我们两人能并肩坐在一起。

经过一排排低矮的建筑物后，视野豁然开朗，可以看到大海。

这些都是驱同学告诉我的。我们搭乘的是蓝色的公车，在蓝色的海和蓝色的天空旁边前进。如此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们在名为海响馆前站的公车站下了车。

「海响馆是什么地方？」

驱同学说那是水族馆。

「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要过马路了，好好牵住我的手。」

「真是的，老是把我当小孩。」

「你不喜欢这样吗？」

「也不是不喜欢啦。」

过马路时，驱同学为我介绍了环境。

再往前走一点就是关门海峡。在邻近关门海峡的区域，左边有个叫唐户市场的市场，正前方是水族馆，水族馆的右侧有个设有摩天轮的小型游乐园。这一带是观光客聚集的地方。

游乐园前面有间咖啡店，他外带了一杯咖啡。

「小春想喝什么？」

「有奶茶吗？」

店员回答说有。

于是驱同学帮我买了一杯冰奶茶。

然后我们在游乐园后方找到一个可以坐的地方坐下。

听他说，从那里可以一览关门海峡。这里的海潮味比平时在月岛附近闻到的更浓郁，风势相当强劲。

因为是在游乐园后面，能听到背后传来云霄飞车的声音。还能听到乘坐云霄飞车的人们开心的叫声。

「前面是海吗？」

「你看得到？」

「我怎么可能看得到嘛。」

「又开那种玩笑了。」当我这么说时，驱同学笑了出来。

「我想要你像平时那样，介绍景色给我听。」

驱同学像往常一样，用温柔的声音拓展我的世界。

蓝色。海水、天空、对岸的城市与山峦全都是蓝色的世界。镜子般的水面反射着阳光，形成一片令人眼花撩乱的耀眼世界。海水从右向左缓缓流动，在宛如时间静止的景色中，彷佛唯有那片海在不断前进──驱同学这样告诉我。

我闭上眼睛想像。

感觉自己宛如融入这片景色。彷佛逐渐成为整个蓝色景致的一分子，不禁喃喃地说：「好舒服喔。」

「喜欢吗？」

「是个很棒的地方呢。」

带着湿气的海风吹拂而来，令人通体舒畅。

「前面的海可以游泳吗？」

「不行、不行，下去游泳会溺水喔。」

驱同学补充：「八成连十秒钟都撑不到吧。」

「水流的速度有多快？」

「嗯～」

驱同学思考了一下。

「就像桃太郎的桃子从上游漂下来的感觉？」

「什么意思啦。」

「唉呀，我一直在想，如果远处的桃子一下子就漂到可以捞到的位置，那不就代表水流速度超快的？那么去捞桃子的老婆婆一定很危险吧。」

「哈哈哈～这想法也太奇特了～」我这么说，大声笑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像细小河川的流速那样快吧。」

「对对对，我就是那个意思。」

原来有那么快呀～我又转向前方。

然后听到一阵响亮的汽笛声。

似乎是有一艘大型货柜船正从面前经过。

「对了，我在搭新干线前买了三明治，要吃吗？」

「要吃、要吃。肚子已经饿扁了。」

「我应该在新干线上就叫醒你的。」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自己睡着了嘛。」

「你累了吗？」

「刚刚才睡过，现在很有精神喔！反而会担心晚上睡不着呢。」

「真抱歉得让你住在我家。」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我在想，第一次到陌生环境就住在我家，会不会让你很不自在。」

「没什么问题啦。」

「只不过──」我先这样开头。

「希望你能详细说明一下厕所和浴室的配置。」

这是我必须请他确实说明的事情。

因为是很现实的问题，这时候不能害羞。

老实说，虽然我确实有点害羞，在这方面不能客气。

于是──

「你说得对。如果得闭着眼睛洗澡或上厕所的话，一定会希望屋主详细说明每样东西的位置吧。」

驱同学这样对我说。我很开心他努力理解我的每一点需求，不禁抓住他的衣服。

「啊，妈妈说她想和你一起洗澡。」

「那倒是不用了！」

我马上拒绝。要克服那种心理障碍的难度终究还是太高了。

「妈妈她呀──」驱同学用温柔的声音说。

「听到我说要带你回家，她还误会是准备提结婚的事呢。」

明明只是要讲我们在交往而已。

听到这番话，我顿时语塞。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此时正好吹来一阵强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急忙按住头发。

待这阵风停歇，我开口说：

「你──就等到我大学毕业后，再提那件事吧。」

我这样搪塞过去。心中感觉好痛。

其实我想问的是：「你真的愿意选择我吗？」

我想确实地说出自己的不安，询问他的想法。

想到万一被这个问题破坏了我们的关系该怎么办，我就害怕得问不出口。

这时，我突然听到「呀啊！」的一阵愉快惊呼，接着是「扑通」的水花声。

「这是什么声音？」

「喔，大概是水族馆在表演海豚秀吧。」

「海豚吗？」

「想去看看吗？妈妈那边好像还要一段时间。」

驱同学随意的一句话让我很惊讶。

有时候我会想：

驱同学是不是忘记我看不见？

每当他以这种方式对待我，就让我觉得自己非他不可。

现在想到这些，我的心就隐隐作痛。虽然很开心，又有种心如针扎的感觉。

「竟然邀我去水族馆，驱同学真的很温柔耶。」

「因为你不是一直都很享受这类活动吗？即使看不见，也想看烟火、弹钢琴、坐水上巴士之类的。」

「真伤脑筋耶……」

我由衷地感受到，驱同学对我是独一无二的。意识到这点后，我就变得不知如何是好。

「伤什么脑筋？」

「我是开心到伤脑筋啦。」

「你有没有在勉强自己？该不会其实对水族馆没兴趣吧？」

驱同学温柔的语气让我的心暖得快要受不了。

「我们去水族馆吧。」

这是我时隔十年的水族馆之行。

在柜台出示身心障碍手册时，我说：「运气真好，有折扣能用耶。」驱同学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应该是为了顾及我的感受，正在思考怎么回应吧。我心想他根本不用那么在意，同时又觉得会考虑到这些地方就是驱同学的优点，所以我告诉他以后不必在意这点小事。

水族馆内的冷气很强。

我们乘着电扶梯往上移动后，就逐渐听到了水声。

听起来像是水在循环的声音。

我摸了摸水槽，感觉很冰凉。

「你不冷吗？」

「没事。这是什么的水槽？」

「里面应该是生活在关门海峡的鱼吧。有鲷鱼、鲭鱼、魟鱼，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鱼。」

驱同学就这样一一为我解说每个水槽。

他会说「里面有条大鱼」、「里面有条大鲨鱼」，或是「啊，这里写着平政鱼」之类的，试图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

「话说回来啊……」

「怎么了？」

「水槽上有贴标签，写着每种鱼怎么吃最好吃。」

「噗。真的吗？」

「真的、真的。平政鱼这边就写着『适合做生鱼片』。」

「听起来很像驱同学编出来的。」

水族馆的水槽一下子让我联想到日式餐厅的鱼池。

「哦，正前方有虎河豚喔。下关是河豚之乡，所以水族馆也很爱帮河豚打知名度呢。」

「它们有在水里鼓起来吗？」

「河豚只有遇到危险时才会鼓起来喔。」

「咦，是这样吗？」

「会无缘无故鼓起来的大概只有小春了。」

什么叫无缘无故啊！我鼓起脸颊表示抗议。

「哦，我可以拍下这个表情吗？」

快门声响起。

「真是的～」

我这样埋怨一声，驱同学随即说道：「说不定啊──」

「将来有可能会发明让眼睛看不见的人也能看到照片或影片的技术。」

──所以我想先多拍一些照片。

他这么说着。

我差点忍不住流下眼泪。

那不仅仅是体贴我的话，驱同学自然而然地把和我在一起当成了彼此对话的大前提。这点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我的内心充满感动，几乎要哭出来。

但驱同学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情绪。

「你吃过河豚吗？」

他转头又悠悠哉哉地聊起其他话题。

「在水族馆问有没有吃过河豚，这问题还真是新颖呢。」

「是没错啦。我们也不会在动物园问『吃过成吉思汗烤肉吗？』这种问题吧。」

「真是的，你又开那种玩笑。」

我们边笑边走，这时驱同学突然说：「啊，水母。」

「有一群水母在黑暗的水槽里被蓝光照亮，看起来很梦幻呢。」

「月岛公寓的灯光……」

听到水母，我脑中浮现出平时散步的那条健行步道。

「驱同学曾经说过，月岛公寓倒映在水面上的灯光很像水母呢。」

「小春也说过『那种灯光听起来像水母』呢。」

「我有说过吗？」

「说过喔～」

「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它们轻柔且缓慢地漂在水里，让人精神很放松呢。」

驱同学说道。

「感觉啊，要是能过着这种悠哉的生活，该有多好。」

「你有那种想法喔？」

「咦，不行吗？」

「很有驱同学的风格呢。」

我把头靠在驱同学的肩膀上。

「听到驱同学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啊，抱歉。我只顾着自己享受。」

「不会、不会，我也很开心喔。你就尽情享受吧。」

「那我就当作是为了留下一生的回忆，好好享受今天的行程吧。」

「要是你带着那么夸张的觉悟，我可就伤脑筋了。」

我们两人又笑了起来。「走吧。」驱同学这么说，牵起我的手。

「哦，右手边有翻车鱼。」

据驱同学所说，翻车鱼的体型似乎比想像中大得多。应该说超级大只的！差不多有三公尺？驱同学的反应也十分夸张。虽然他说翻车鱼给人身体扁平的印象，实际上比想像的更厚。而眼前的水槽里只有一条翻车鱼。

我在脑海中想像着悠哉地游来游去的翻车鱼。

「听说翻车鱼是河豚的亲戚。因为会用身体磨蹭水槽导致受伤，水槽内侧贴了塑胶膜，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物呢。」

「我记得那是一旦独处就会死掉的鱼对吧？」

「啊，那好像是假的喔。准确来说，是同伴死亡的压力会害死自己的那种说法吧。但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翻车鱼即使只有自己也能坚强地活下去。」

「驱同学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很博学呢。」

「厉害吧？」

「……总觉得，该不会是这里有什么解说牌之类的吧？」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语气很生硬嘛。」

被发现了啊～驱同学滑稽地耍了个宝。真是喔～我撞了他一下。

不知为何──

得知水槽里只有一条的翻车鱼能够独自坚强生活之后，我莫名地感到安心。

毕竟要是真的有因为其他个体死亡的打击而跟着死去的动物，我会隐隐感到一丝愧疚。大概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会比驱同学短命吧。

「知道翻车鱼能坚强地活下去，让我有点放心呢。」

听到我这么说。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负面的事啊～」

驱同学就搂着我的肩膀，把我抱过去。

「咦？咦？」我吓了一跳，不禁这样叫出声。

「怎、怎么了？」

我问道，他则是回答：「不会有事的。」

「只要笑一笑，就可以把坏东西赶走。」

他这么对我说。

「那边可以摸海星喔。往左手边走。」

之后，我们去了一个叫触摸池的地方体验摸海星。

海星比我想像得更加粗糙，表面凹凹凸凸，摸起来像颗星星。

多亏驱同学，我才能得到这些知识。

我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感谢。

摸完海星后，我们还去看了海豚表演。海豚会发出尖锐的叽叽声。这些知识也都是多亏了驱同学，我才能知道。

我们开心地逛完一圈水族馆后，驱同学收到了他妈妈的联络。

♪

驱同学的母亲香子女士……该怎么说呢，是个非常有活力的人。

因为我才刚听到驱同学说：「我们来喽。」下一秒就听到声音说：「小春～」然后就被抱住了。

她说着：「你就是小春呀～」

还有说：「我从阿驱那里听说过你喔～」

以及说：「哇～真的好漂亮～好像洋娃娃～！」

我还来不及回答，香子阿姨就一个劲地抱着我。

「妈，小春很困扰耶。」

「啊，对不起喔～因为阿驱第一次带女孩子回来，我不小心就太高兴了。」

「这是第一次吗？」

我问驱同学──

「妈，不要乱说话啦！」

他就慌张地拉高音调。

原来这是第一次啊。我不禁开心起来。

之后，我们坐香子阿姨的车去了驱同学家。

驱同学家是一间三房两厅的公寓，玄关附近有两个房间，里面是客厅。客厅旁边有和室房。他们仔细地向我说明了厕所和浴室的位置。这间房子的台阶很少，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坐在客厅的桌子旁，香子阿姨问道：「猜猜今天晚餐吃什么？」

「干嘛问那种刁难的问题……」

驱同学无奈地说道。

「我没在问阿驱喔～是在问小春～」

「问我吗？」

「对。随便猜猜看。」

「嗯～是咖喱饭吗？」

「哎呀～小春真是个好孩子～」

我又被香子阿姨抱住了。她说不定把我当成抱枕了。

「妈，你抱太多次了。什么好孩子啊。」驱同学说。

「因为她避开寿司和寿喜烧之类的昂贵料理，又避开做起来很麻烦的料理，选择了『咖喱』嘛。这个回答实在太完美了，简直是女子力的化身！」

我只是回答了驱同学喜欢的食物而已，却被说成是很会看场合的人，让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妈，你看小春都一脸困扰的样子了。」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对不起喔，小春。」

香子阿姨向我道歉，我连忙摆手缓颊。

「今天准备的是下关的乡土料理『瓦片荞麦面』喔。」

瓦片荞麦面？

正当我想着那是什么时，香子阿姨已经开始准备了。

我听到「滋滋」的煎炒声，闻到油的香味和一股淡淡的甜香。

「那是什么样的料理呢？」

驱同学告诉我，现在正在一片烧热的板子上煎着抹茶荞麦面。

绿色的抹茶荞麦面在瓦片上煎烤，上面撒上蛋丝、炒过的牛肉和碎海苔，再淋上温热的甜酱汁食用。他还说可以加柠檬片或萝卜泥来变化口味。

「听说以前每户人家都一定会准备一块瓦片呢～」

驱同学接着说明，瓦片的热传导率正好适合做料理。

我心想，哦～原来还有这种料理啊。

「那是把房子的瓦片拆下来用吗～下雨时会不会漏水啊？」

如果房子少了一片瓦，我想下雨时应该会漏水吧。

还是特地另外买一片瓦呢？

正当我这么思考时，就听到「哈哈哈」的笑声。

「这是阿驱开的玩笑啦～」香子阿姨说。

「咦？咦？」

「抱歉、抱歉。」驱同学道了个歉。

呣。

「我把食物放在你的正前方了。筷子就在你的手边。」

「谢谢。」

那我们就来吃吧──大家一起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

这时──

「唉，小春。」

香子阿姨叫了我一声。

「什么事？」

「你不把头发绑起来吗？」

「啊，对喔！」

「有发圈吗？」

「抱歉，我没想到要带。」

「小春，这个可以吗？」

「谢谢！」

香子阿姨递给我的是一个大肠发圈。我把头发在后头绑成一束。

「原来如此。头发会跑进嘴里嘛。」驱同学说。

「看起来怎么样？有绑好吗？」

我这么问驱同学，他答道：「很完美！」

然后我们再次双手合十说了一次：「我开动了。」

我用筷子夹起面条，然后尝了一口。

「好吃。」

煎过的面条香气中带着淡淡的绿茶香。甜甜的蛋丝与比沾面酱油甜一点的酱汁连同面条的油脂融合在一起，变成一股鲜美的味道。再加上柠檬的清爽，感觉可以一直吃下去。

「甜甜的酱汁配上柠檬真不错呢～」

「你喜欢就好。只是不知道在东京能不能凑齐材料耶。」驱同学说。

「东京没有卖瓦片荞麦面的面条吗？」香子阿姨问道。

「没有喔」「哦～！」两人这么聊着。

驱同学一边帮我夹菜一边说：「你多吃点。」

「驱同学，你好像乡下的老婆婆喔。」

「谁是老婆婆啊。」

今天他吐槽的速度特别快，让我感觉驱同学很开心能回到老家。

「我问你，小春。这个问题有点突然，但是你真的觉得跟阿驱交往好吗？」

听到这个确实很突然的问题，驱同学大喊：「喂，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其实我反倒想问：「驱同学真的觉得跟我交往好吗？」

然而──

「不敢当、不敢当。是我配不上他才对。」

我只能用这种话敷衍过去。

「小春的笑容真的看起来很疗愈呢～每个家庭都应该准备一个～」

「什么跟什么啊。」「你不知道什么叫人类清洗机吗？」他们母子俩这样聊着。

香子阿姨一直称赞我好可爱。

让我害羞得不得了，内心痒痒的。

用完晚餐后，大家各自去洗澡。

香子阿姨问我：「要一起洗澡吗？」我终究还是郑重婉拒了。

「小春，要用化妆水吗？」

「啊，可以借用一下吗～」

「尽量用没关系！可以多倒一点喔～」香子阿姨说道。

「我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香子阿姨非常体贴我。

驱同学也问我：「要帮你吹头发吗？」母子俩都尽心尽力地招待我。「不用了。」「不，我来帮你吹。」「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我想从驱同学手中抢过吹风机，但是因为看不见，抢不过来。

就在这时。

「对了，你们今天睡和室房吧。」

香子阿姨如此提议。

「不会吧。」

我听到驱同学这么说。好像还听到他吞口水的声音。

其实我从来没有和驱同学一起睡过。

也是第一次跟他一起过夜。

我们完全没有做过那种……成年人之间的事。我想也许等我大学毕业，变得更加独立的时候，可能才会做那样的事情。虽然有过那种想法，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过自己的裸体了，所以有点不安。这种不安甚至让我连和驱同学的妈妈坦承相见都不愿意，更别说驱同学了。再说光是想到那种事情，就让我害羞得彷佛脸都要烧起来了。

「感觉好害羞呢。」

我试着对驱同学这么说。

「啊，嗯。」

驱同学如此回答。

我以为他会开个玩笑，不知道驱同学现在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你可别偷袭我喔～」

我想逗他笑，开了个小玩笑。

「那、那种事我会照顺序来啦。」

他却非常认真地回答，反而让我觉得很害羞。

「小春会喝酒吗？」

我正要回答香子阿姨的问题时，驱同学就抢先回答：「小春还没喝过酒。」

「那你来喝吧。」香子阿姨说道。

之后我们继续在客厅聊天。

香子阿姨告诉我驱同学小时候的事。

驱同学则是喝着酒。或者应该说是被香子阿姨灌着酒。渐渐地，他说话越来越口齿不清了。

「小春就算不化妆也很可爱呢～」

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他醉了。

「驱同学？没事吧？你醉了吗？」

「我没醉喔～」

「你的声音都变了耶。」

「啊～小春穿睡衣的样子好可爱喔。侧坐在垫子上的小春好可爱～」

这根本就是醉了嘛～我不禁感到好笑。

「小春就交给我，你去睡吧。」

「我没事啦～」

「我没问题的。你先去睡吧。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嗯～？」驱同学发出这样的声音。

「既然小春都那么说了，那我就乖乖听话吧。」

我听到驱同学站起来的衣服摩擦声。

拉门发出打开的声音，然后「砰」的一声关上。

接着驱同学像是直接倒在被褥上，发出「啪」的一声。

「抱歉喔。阿驱也真是的，竟然就这么睡了。」

「今天他帮了我很多忙嘛。」

「没关系啦。你就尽量使唤他吧。」

「使唤吗？」

我不禁笑了出来。

没想到一天之内就能和香子阿姨变得这么亲近。

我正想着她真是个容易相处的人时，就听到她用平静的声音说：「可以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吗？」

「我问你，小春，你真的愿意和阿驱交往吗？」

她这么问道。

我当然愿意和驱同学交往啦。

但是跟我交往真的好吗？真的愿意和如此不完整的我交往吗？

如此的不安占据了我的心。

若是继续隐藏内心想法，用笑容来敷衍，对香子阿姨是不是太不诚实了呢？

「我反倒想问──」

我这么说，下定决心开口：

「您愿意接受我吗？」

然后，香子阿姨用之前那种轻松的语气回答：

「当然啦、当然啦。我还觉得阿驱配不上你呢。」

「可是我的眼睛看不见，身上还有病。」

「反正每个人迟早都会生病，所以不用在意啦。」

「我还不太会做家事。也不太会晒衣服。」

「现在已经不是只有女人做家事的时代了，让阿驱去做吧。」

「我的料理也不太行……最近才刚学会做咖喱而已。」

「虽然咖喱常被说是随便做做就可以的东西，真的要做起来也是很麻烦的喔～！小春能做咖喱已经很厉害了！」

「我看不到自己的裸体，所以也不喜欢被别人看到。」

「比起贞操观念很薄弱，那样子反而让人心动呢！」

我觉得自己的内心想法好像没有顺利传达给她。

「但是，我的妈妈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想自己给她添了很多麻烦。每天为我做饭，陪我去不熟悉的地方，还经常带我去医院。每次我身体不舒服，都会让她担心。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你们真的愿意接受我吗？我觉得自己可能会比想像中得给驱同学添更多更多的麻烦。驱同学很温柔，所以我想他会花很多精力帮助我。但这样一来，驱同学会很辛苦。」

说了这些话，不知道香子阿姨会作何感想。

听到儿子的女朋友说出这么沉重的话，大概没有人会有好脸色吧。

因为看不到她的表情，让我感到不安。所以我尽量让语气开朗一点。

「唉，我可以问小春一个问题吗？」

「啊，好、好的！」

「为什么你能用这种笑容说出那么痛苦的话呢？」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正抬着嘴角。

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太沉重。

为了表示我不是带着哀伤的情绪。

为了让她知道我只是在担心驱同学。

我察觉到自己想要表达这些想法，于是装出了笑脸。

「对不起。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吧。」

因为香子阿姨这么说道。

我便继续说下去：

「当我因为生病而痛苦难过时，妈妈哭了，爸爸也哭了。他们这样让我知道：『啊，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在痛苦。』所以我决定要笑。只要露出笑容，大家不就会有『既然小春看起来很开心，那就无所谓了』这样的想法吗？」

──他们应该会这么想吧。

当我这么说完──

「小春。」

香子就叫了我一声。

「什么事？」

「我要摸摸你的头喔。」

「啊，好的。」

「你会排斥我摸你吗？」

「不会喔。」

「真是个好孩子呢～」

香子阿姨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说：「好孩子、好孩子。」

感觉内心有点痒痒的，然后还闻到一股和驱同学同样的味道，让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

「听我说，小春。」香子阿姨接着说。

「不必勉强自己喔。」

「不不不，我没有勉强自己。」

「原来你一直在烦恼这些事啊。阿驱一定都没注意到吧。」

「不，这不是驱同学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觉得抱着『对方愿意接受我吗？』这种否定自己的想法是很痛苦的事情。」

「我才没有痛苦……」

「不。如果是我的话，就一定会很痛苦。正常来说应该要有那种反应。竟然在最开心的时候因为那种事而烦恼，想再多也不会有答案吧。」

「但是呢，小春──」香子阿姨接着说下去，继续说给我听。

「我完全接受你喔。」

她如此说道。

听到那句话，我的眼眶瞬间热了起来。

接受……我？

我完全没想到会听到那种答案，胸中不禁充满了暖意。

「但是…………我……」

糟糕。

快要哭出来了。

「对不起。我不是想害你哭。」

香子阿姨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但是──」

「没关系的。」

「我只是想让您放心啊。」

「没关系的。」

我感觉到脸颊上有热热的液体滑过。

本来想用手擦拭，香子阿姨就递卫生纸给我。

我努力地想要止住眼泪。

「冷静下来了吗？」

「是的。对不起。」

「我在想啊……」

香子阿姨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啊～阿驱真的遇到了一个善良的人呢。我觉得你很开朗、可爱，而且又坚强。我一直都想要个女儿，所以盼望着像你这样的人来当媳妇。」

这下子我真的忍不住了。

终于──

「我真的被接受了啊。」

说着，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心中想着她真的好温柔啊。

「接受……接受我这样的人……」

对于我脱口而出的话语，她回答：「别那么说自己。」

「我就是接受小春。我相信阿驱也一定是真心爱着小春。」

「我以后会让您担心喔。」

「是啊。如果你们结婚了，我就会成为小春的第二个妈妈。我希望将你连同那份担忧一起纳为我家的媳妇。就是因为对象是小春，我才会这么想喔。」

眼泪止不住地流下。眼睛又热又烫，泪水不断涌出。卫生纸已经不够用，我的两只手都被泪水沾湿。肚子的抽搐传到全身，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发出呜咽。

我也知道自己哭得太过头了。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谢谢您。」

我这么说完──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喔。」

香子阿姨说着，用双手紧紧抱住了我。

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我由衷觉得，能遇到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半夜，我醒了过来。

哭累的我冷静下来后，直接睡在了驱同学的身旁。

醒来后，我突然发现感觉不到驱同学的气息。摸了摸被褥，他果然不在。

我暗想着他去哪里了，就走到客厅那边。

然后，我听到了驱同学和香子阿姨的对话。他们在哪里呢？感觉是在玄关附近的另一个房间。

『你买求婚戒指了吗？』

那应该不是我可以听到的对话。

心中想着不该偷听的我准备回到和室房。

就在这时。

『戒指？我已经买了喔。』

听到驱同学这么说，我愣住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

我听到香子阿姨说：「让我看看。」然后传来一阵大笑声。

『喂！小春会被吵醒啦。』

『竟然买这种名牌货，太逞强了吧～钱够吗？』

『啰嗦啦～我有打工嘛。』

当初和驱同学一起量戒指尺寸时，我只是想着也许有一天我们能互赠对戒之类的。

不过并不是那样。

事实比我想像得更加要美好。

我一直觉得他突然开始打工很奇怪。

如今每件事串在一起，让我恍然大悟。

没想到……他竟然是为了帮我准备戒指。

明明刚刚才哭过，眼眶又再次热了起来。

我不想被看到自己在哭，于是回到了被窝。

被两位如此深爱的我该如何回报呢？

就算用尽一生的时间告诉驱同学自己有多爱他，我觉得也回报不完。

──好好努力，保持笑容。

我突然想起奶奶的话。

对啊。

我能做到的，一定就是为了周围的人而努力，然后保持笑容。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那么做。

对了，我忘了设早上的闹钟。

我喃喃自语着，找寻包包里的智慧型手机。

找到智慧型手机后，在滑动萤幕时，指尖感受到一丝粗糙的触感。

我疑惑地抚摸着智慧型手机。

原来是智慧型手机萤幕上的裂痕。

那是之前在奶奶家不小心把智慧型手机摔到地上造成的裂痕。

我抚摸着裂痕，一股不愉快的情绪涌上心头。

──竟然连小孩都避不开。

──看那个样子，要养小孩应该很辛苦吧。

──就算结了婚，她可能也生不了孩子吧。

──如果连家事都做不了，恐怕很难结婚吧。

我突然想起那天的那些话。

──可是那些都是事实，我也没办法反驳啊。

爸爸所说的话也浮现在脑海中。

喉咙好像被看不见的手紧紧掐住。

心脏似乎也被握住，几乎要被捏碎。

好痛苦，好难过。

与喜极而泣的眼泪不同，冰冷的泪水从眼中溢出。

明明得到如此深厚的爱……

为什么我还会被那些话影响呢？

为什么我还会犹豫不决呢？

加油啊。

我这样鼓励自己。

加油啊。

我用握紧的右手捶着大腿，为自己打气。

加油啊。

一次又一次地捶着大腿。

加油啊！

第二卷 与奔驰于极彩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5 漂浮在银河中的桥

♪

从下关回到东京后，我开始思考自己该做些什么。

为了不再心生动摇，我想要让自己什么事都能独力做到，便更频繁地向妈妈请教各种事情。

九月时，由于大学即将举行期中考，驱同学为了毕业论文，变得每天都待在学校。

我和驱同学坐在大学草坪广场的长椅上。日照很强烈，能温暖被冷气吹冷的身体。

「我在考虑要不要一个人住。」

驱同学发出「咦？」的一声。

「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有啦。一个人住的话，不就能强迫自己什么事都亲自动手吗？」

「是那样没错啦。」

「我想让自己在那种环境下努力一次看看。」

我紧握住他的手，驱同学说：「我也会帮忙，你不用那么逼自己。」

「不行喔。」

「为什么？」

「真的要搬出去的时候，妈妈一定会反对喔。她会说：『现在还太早了～』」

要是她那么说，我会很丧气吧……我这么说。

「原来伯母会说那种话啊。」

「不，也许只是我的想像而已。说不定她会要我加油呢。」

一定是我还有很多事情做不到，心中才会有愧吧。

所以，我想要做到任何事都能自己处理，至少让自己可以独力生活。

「我去和妈妈商量看看吧。」

「一个人住啊……」驱同学若有所思地说。

「我会支持你的。」

「谢谢。」

「还有就是，我也想找个机会和小春的爸爸打招呼。」

「你要说『请把女儿嫁给我』吗？」

我这样害羞地问道，驱同学就打趣地回答：「你希望我说那种话吗？」

我确实希望他那么说呢。

驱同学表示：「我会加油。」接着握住了我的手。

♪

当我向妈妈提起驱同学想见爸爸的事时，她告诉我其实她也时常向爸爸提议要不要见见小春的男朋友，然而爸爸似乎总是用暧昧的态度敷衍过去。

所以，我打算在爸爸回家时跟他谈谈。

只不过我一直没能找到和爸爸见面的机会，不知不觉就到了十月。

星期日的早晨，爸爸难得在家。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餐具和筷子相碰的声音、煎蛋卷的香味、味噌汤的香味、茶壶注入热水的声音。

感觉时间的流逝似乎莫名地缓慢。

我喜欢这种星期日的早晨时光。

爸爸不是个话多的人，很少说话。气氛和只有妈妈在的时候差不多，主要是我和妈妈聊天。不过，因为有爸爸在，从早上开始就会开着新闻节目，所以还是能感受到爸爸在场。

「老公，你还要吗？」

妈妈问道，爸爸只是应了一声：「嗯。」

唉，爸爸。

可以见见我的男朋友吗？

我迟迟说不出口。

爸爸之前那冷淡的话语掐住了我的喉咙。

我感觉他可能会毫不留情地说出「交什么男朋友啊」之类的话。

但是。

我已经决定要努力了。

「唉，爸爸。」

「怎么了？」

「我已经可以自己洗衣服了。」

「这样啊。」

「而且我现在也会做料理了，像是咖喱之类的。」

爸爸又回答了一次：「这样啊。」

我不太能确定他的反应，所以有些害怕开口。

但我最后还是把心一横，试着说了出来。

「我交到男朋友了。」

我以为他会顺口说出「这样啊」，但是他没有。

爸爸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他现在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因为看不见，让我有点害怕他是不是生气了。

这时妈妈出来打圆场。

「老公，你在惊讶什么呀。小春也到了那个年纪，有个男朋友不是很正常吗？」

「我没有惊讶！只是有点呛到而已。」

爸爸这么说着，从他那边传来吸食东西的声音。

「我的男朋友叫空野驱。我们已经交往两年多了，你可以见他一面吗？」

我的手在发抖。为了不被看到，我把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为什么我要见他？」

爸爸冷哼了一声，我心想这样啊……差点就要灰心放弃了。

但我决定再坚持一下。

「因为我也想向爸爸炫耀啊！」

「炫耀？小春你啊──」

爸爸听起来很傻眼的样子。我正想着「失败了吗～」的时候。

「哎呀，有什么关系呢。」妈妈说道。

「你别插嘴。」

「啊，老公你是怕了吧。害怕心爱的小春被抢走～」

妈妈开始煽风点火。

「反正小春难得坚持到这种程度，你就答应吧？」

或许是因为妈妈这句话，爸爸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吧。但我有一个条件。」

♪

「伯父愿意见我的条件是『一对一单独见面』吗？」

驱同学再问了一次，妈妈回答：「是啊。」

「本来希望可以尽快让你们见面，但是行程要到十一月才能对上，真抱歉耶。」

爸爸指定的日期是我提出要求的一个月后。而且开始时间还定在晚上八点这种很晚的时间。我想爸爸也是在百忙中特地排出时间吧。

「不会，能请他拨出时间，我就很开心了。不过，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我正和驱同学与妈妈坐在计程车的后座。乘坐的位置依序是妈妈、驱同学，然后是我。计程车不断左弯右拐，每转一次，我的身体就会靠向驱同学，而驱同学也会靠向我。我的身体右侧被驱同学的体温贴得暖暖的。

「我建议你爸爸在饭店的咖啡厅和空野同学见面，他就说：『难得见到小春的男朋友，不如叫他陪我吃顿饭吧！』还要我负责预约，所以我就预约了一家很推荐的餐厅喔。」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所以，接下来就是我跟伯父单独共进晚餐对吧。」

驱同学的声音听起来畏畏缩缩的。

「别担心啦。既然是妈妈推荐的餐厅，东西一定很好吃。」

「希望我紧张的时候还吃得出味道……」

「加油喔！」

我这么说完，妈妈也跟着笑说：「对呀、对呀，空野同学，加油！」

我感觉妈妈一定是举起拳头为他打气。

我也伸出左手喊了声：「加油～！」

「你们两个真有精神耶……」

驱同学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你有那么怕爸爸吗？」

「当然怕啦～在北海道的医院里擦肩而过时，他看起来长相超凶的耶。」

「咦～是这样吗？」

「是啊！我还以为他是黑道电影的演员呢。」

「是这样吗～」

妈妈那边传来轻笑声。

我对爸爸并没有长相很凶的印象。但对驱同学来说，他可能真的就像个魔王般的存在。

「要是他说：『我不会把小春交给你！』该怎么办？」

「应该不会变成那样吧？」

「如果他说：『想要小春的话，就打倒我吧！』该怎么办？」

「我爸爸是魔王吗？」

「要是他说：『其实我是你的父亲……做得很好，你终于超越我了……』该怎么办？」

「我和驱同学竟然变成姊弟了。」

妈妈大声笑着说：「空野同学真爱说笑～」连计程车司机那边都传来笑声。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反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靠酒的力量吧。」妈妈说。

「那我到时候就喝点酒来舒缓紧张吧。」驱同学说道。

「不是那个意思……」就在妈妈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我们到了。」

司机这么说。

我和驱同学下车后，妈妈大概也下了车。她对司机说：「请稍等一下。」让计程车在原地等候。

驱同学下车后的第一句话充满了惊讶。

「是这里吗！」

「怎么了吗？」

我急忙问道。

「这里是一栋非常气派的日式宅邸，是这里没错吗？看起来像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耶。」

「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驱同学的说法夸张得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点都不夸张喔～！周围都是办公大楼，我原本还以为是大楼里的餐厅，结果在大楼和大楼之间竟然跑出一栋巨大的日式宅邸。」

根据驱同学的描述，我们面前是一块被围墙环绕的广大土地，隔着围墙可以看到瓦片屋顶和松树之类的树木。还有一座日式房屋常见的大门，门上覆盖着藤蔓。

「伯母，是这里没错吧？」

驱同学小心翼翼地询问后──

「就是这里喔～我订了一间超级好吃的宴席料理餐厅，请尽情享受喔。」

我想妈妈一定竖起大拇指比了个赞。

「高级日本料理餐厅……这是真正的高级日本料理餐厅呀……」

「你怎么突然说起关西腔啦？」

那么，你就进去吧。

我对驱同学露出微笑，他说：「总之，我会努力的。」

在妈妈告诉我驱同学已经进门之前，我一直对着驱同学挥手说：「要加油喔～」

然后，我们坐上刚才搭乘的计程车回到公寓。

我和妈妈回到客厅。

「不知道空野同学能不能应付得来。」

「我觉得驱同学应该没问题。」

「反正我们在这里担心也没用，不如来煮晚餐吧。」

然后两人就这样聊了一下。

我们一起站在厨房里，妈妈拜托我：「可以帮我洗这个吗？」于是我洗了莴苣。

此时此刻，驱同学搞不好真的在说「请把您的女儿嫁给我」之类的话。

反过来说，我能对妈妈提出要求吗？

「怎么了？你在发呆喔。」

妈妈关紧了水龙头。原本哗啦哗啦的水声突然停了下来。

我听到妈妈用菜刀切东西的声音。妈妈做菜的手艺果然比我俐落多了，让她来做明显会更快。

我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用那么勉强自己喔。

就算驱同学和爸爸的相处很顺利。

就算我以后想要和他过着两个人的生活。

我仍然害怕妈妈会说：「现在还不行喔。」

妈妈一直以来在每件事上都给了我很多帮助，我现在却还有这些念头，或许我真的是个很不孝的女儿吧。但即使有如此的自知之明，我还是十分害怕。害怕妈妈会认为我无法从她身边独立。

──你会给空野同学添麻烦，所以就让我一起来陪你吧。

要是她那么说，我可能就再也没办法努力下去了。

驱同学已经鼓起了勇气，我却什么都不敢对妈妈说。

「做好啦～我把菜端到桌上吧。」

「嗯。」

「那么，小春，可以请你来摆筷子吗？」

我希望能更加独立，事事都亲力而为。

但我最清楚这到底有多么困难。

我总是依赖妈妈，自己只能做些简单的事情。

我最害怕听到「这对你会不会太困难了？」之类的话。

料理摆上桌后，我们坐了下来。

然后，正当我们双手合十，准备开动的时候。

「对了，来帮小春绑头发吧。」

妈妈这么说着，她的椅子发出声音。

「谢谢。」

妈妈站在我身后，我把手腕上的大肠发圈递给她。

「原来你有这种发圈啊。」

「嗯。是驱同学的妈妈给我的。」

「哎呀呀。」

妈妈一边这么说，一边帮我绑头发。

现在回想起来，妈妈总是在吃饭前帮我绑头发。在驱同学家时，我就曾经因为忘了绑头发而被问到：「你不绑头发吗？」

或许就是如此。

因为一直都是妈妈帮我绑的。

不知怎么的。

我感觉胸口突然变得非常冰冷。

我这个样子真的可以吗？某种近似于焦虑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内心。

我是不是应该澈底改变自己呢？

为了驱同学，也为了我自己。

「唉，妈妈。」

我面向坐回对面座位的妈妈。

即使看不见，我也能想像妈妈正看着哪里。

因为我们是母女啊。

我确信我们正在互相注视着彼此。

我下定决心，对妈妈开口：

「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

我走在木质地板的走廊上，感到自己格格不入。

哇～好夸张啊～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一想到即将和伯父见面，我就突然紧张起来。

只要能让他认可我们的交往，能稍微留下一点好印象就算赚到了。

正当我这么想着时，一位穿着和服的女侍者告诉我：「桔梗之间在这里。」把我带到了包厢门口。

「可以麻烦稍等一下吗？」

女侍者看起来有点困惑，但我顾不了那么多。如今的我即将面对那位伯父，就像在游戏中面对最终魔王前要先回复所有状态一样，我深呼吸了好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我踏入最终魔王所在的房间。

「打扰了。」

感觉空气紧绷得不得了。榻榻米房间的中央有张桌子，从入口往桌子的方向看，桌子的后方有个壁龛，伯父就坐在上座。气氛之所以如此紧绷，恐怕是伯父散发出的杀气吧。

「你就是空野同学吗？」

好恐怖～伯父真的好恐怖……为什么现在明明是晚上，他还戴着浅色的墨镜……

伯父身材修长，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彷佛诉说着他的人生经历。一身笔挺的西装搭配往后梳的发型，再加上那副墨镜给人的印象，让他看起来完全就像黑道电影的演员。

「这、这次，谢、谢谢您愿意拨冗见面。」

我因为紧张而结结巴巴的。如果小春在旁边的话一定会笑我。不，她应该不会笑我吧。

「好了，你坐吧。」伯父说道。

我端正地跪坐在他的对面，深深地低头行礼。

「我是正在与小春小姐交往的空野驱。」

「我是冬月总一郎。谢谢你和我的女儿往来。」

他简短地这么说完，便将目光移向菜单。

然后──

「…………」

「…………」

我们之间就没有对话了。

桌上放着一张「本日餐点」的纸，上面写着比目鱼、石榴、生海胆……与其说是菜单，倒不如说只是列出食材的名称，我完全不知道会端上什么样的料理。

为什么会这么沉默呢？话说回来，我刚才应该有说明我们在交往吧。那么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吗？接下来只需要默默吃掉这些食材型料理就好了吗？这到底是什么啊？食物品评会吗？

不对、不对。空野驱，快回想起今天的目的！

我这样激励自己，然后向伯父搭话：

「您手上的是菜单本吗？」

「是啊，是饮品列表。你会喝酒吗？」

「啊，会的。会喝一点。」

伯父把菜单本递给我。

「你喜欢喝什么就点吧。」

他这么说道。

「伯父，您要喝什么吗？」

「伯父？」

当我惊觉失言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伯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对不起。」

「算了。」

「冬月先生，您要喝什么吗？」

「等一下应该会先上餐前酒，之后再点吧。」

「好的！」

好，对话结束。

唉呀～浑身都在冒冷汗啊～

从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庭园。被灯光照亮的树木已经转红，池塘如镜子般倒映着树木的影子。竟然能在这样的都市中打造出这种庭园，实在是无比奢华。池塘里的锦鲤则悠悠哉哉地游着。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明明有如此美丽的景色，我的脑中却浮现了「砧板上的鲤鱼」这个词。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正当我这么想着时，女侍者们鱼贯而入，然后开始上菜。

「为两位送上开胃菜，这是比目鱼、石榴、生海胆……」

侍者一一说明了每道菜色。我仍然只能听懂食材名称，却看不懂是什么样的料理。眼前摆放了约五道只有一口量的小菜。接着女侍者们便退出了房间。

咦，就这样？

餐厅的高级程度和料理的量是成反比的吗？今天是吃五口这种每一口都得拼上性命制作的料理就结束了吗？真是夸张耶。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了眼「本日菜单」，发现在这所谓的开胃菜之后，还列了前菜、汤品、生鱼片、炖物、烤物……有众多菜色。莫非是每吃完一道菜才会送上下一道吗？

这种无微不至的服务也太夸张了吧？我不禁感到有些胆怯。

「别客气，吃吧。」

伯父这么说完，我便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

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料理。不愧是高级餐厅，不知道是食材优秀还是调味好，可能两者都很厉害吧，总之是我不曾尝过的美味。

伯父面无表情地默默用餐，我完全看不出他的情绪。

「好吃吗？」

他瞪着我，语气中彷佛带着些许威胁。

「是的，谢谢您。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料理！」

这是真心话。我确实是第一次尝到这么美味的料理。

然后伯父──

「这就是真正的料理。」

轻声说道。

「…………」

「…………」

沉默莫名其妙地再次降临。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说了声：「是啊。」

小春～伯母～我不禁仰天求助。

彷佛受到上天的启示，我想起伯母说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靠酒的力量吧」这句话。

「冬月先生，我可以点些酒吗？」

「随便你。」

「吃日式餐点应该就是要配日本酒吧。」

由于伯父没有回答，我叫来女侍者，决定点些日本酒。

「请给我一瓶日本酒。」

我向女侍者说完──

「您要几个酒杯？」

「要几个？」

这么问道，然后望向伯父，他便回答：「两个吧。」

伯父一直默默地用餐。

没错，就是给人一种他在「独自用餐」的感觉。

然而，酒水上桌后情况稍微有了变化。

「总之先来喝一杯吧！」

伯父将我斟的酒一饮而尽，脸色渐渐变红。

然后，他开始向我搭话。

「空野同学，我们该不会见过面吧？」

「啊，是的。我们曾经在北海道的医院擦身而过。」

「这样啊、这样啊。不好意思，辛苦你特地跑到北海道去。」

「不会、不会，这是应该的。」

「虽然不能说是补偿，今天你就尽情享用这些美味的料理吧。」

伯父将煮金目鲷剥开，把一大块鱼肉浸在酱汁中，然后一口吞下。

接着又喝了一大口酒。我也吃了鱼，感觉这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炖鱼料理。

「好吃吗？」

「是的，非常好吃！」

「来，空野同学也多吃点肉。」

这餐应该是所谓的宴席料理吧。我们吃了许多小菜、生鱼片、炖鱼，还有炖菜。结果等到肉类料理上桌时，肚子已经饱了。听说后面还有从迷你天妇罗盖饭、迷你海鲜盖饭、杂炊饭之中三选一的饭类料理，最后还有甜点。我不禁心想，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养肥了再吃掉，整餐的分量就是如此丰盛。

不过神奇的是，眼前这盘咬下去就会爆汁的牛排，感觉像喝饮料似的让人可以一直吃下去。尤其是在盐和山葵的搭配下，和牛肉简直是绝品，让脑中只有「好吃」这两个字，鼻子还能闻到山葵辛辣的香气。真希望明天和后天都能吃到这样的牛排。

「空野同学，你进了什么样的公司？」

「啊，是的。是物流公司的……」

当我谈到就职的公司时──

「物流是企业的实力所在啊。在那种地方学东西很好。我和那家公司也有业务往来。」

「咦，是这样吗？」

「那是间给人不错印象的公司。」

「哦～这样啊。」

「嗯，你看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人。」

伯父笑着这么说。

咦～！他在笑耶～！我忍不住多瞧了几眼。以黑道电影的说法，他看起来就像正在为成功陷害敌对组织而开心似的。哇啊～这个人连笑容都那么有沉稳的韵味。

「伯父，您也别笑成那个样子嘛。」

我感觉气氛已经变好了，似乎有机会让他放下心防。

可是伯父似乎怎么也无法接受「伯父」这个称呼──

「你没资格叫我伯父！」

只见伯父大声喊道。

说溜嘴了……就在我后悔的同时，又赫然想到，这不就是有女儿的父亲会说的经典台词吗？这让我心中感叹地「哦哦……」了一声。

伯父明显已经喝醉了，脸上红通通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我。

「仔细听好了，空野同学！」

「是、是的！」

「退一百步，退一万步讲！我可以勉强承认你们的交往！但你没有考虑要结婚吧！」

「不！我非常非常认真在考虑！」

「骗人的吧！」伯父如此表示。

「我没有骗人！」

「为什么选择小春！」

「当然是因为她这个人很棒啊！」

「够了！」伯父大喊一声。

「总而言之！总而言之啊！我是不会同意你们结婚的！」

就在这时，几位女侍者说着：「打扰了～」鱼贯而入。看到站起身的伯父，她们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伯父有些尴尬地翻了个白眼，默默地坐了下来。我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后来才想起来，这样就像在卡拉OK唱到一半时，服务生进来的尴尬感。让我心想……在这样的高级餐厅体会到那种羞耻的遭遇，应该很难受吧。

伯父羞愧地坐了下来，接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伯父中间虽然起来上了几次厕所，还是睡了一个小时。

这段期间，女侍者进来收拾餐具。我很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对方则是表示请冬月先生慢慢休息，待久一点也没关系。

「我……我睡着了吗？」

「啊，您醒啦。料理都吃完了喔。」

「我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事？」

我接着说：「失礼的事吗？」

「虽然不算什么大事，您在厕所吐得很厉害。」

「这、这样啊。」

「还有我不注意时，您就躺在走廊上睡着了。」

「哦……哦。」

「最夸张的是，您说要去捉中庭的锦鲤来做菜，差点跳进池子里。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拦住您。」

听到我这么说后，伯父抱着头沉默下来。

然后──

「真的吗？」

他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我骗您做什么。」

伯父紧握着原本放在额头上的湿毛巾。

「你没理由照顾我到这种地步吧？」

「那是因为──」

我决定说出真心话。

「我喜欢小春小姐啊。我当然会希望能得到您的认同，这点算计我还是有的。」

原本坐姿端正的伯父盘起双腿。他松开领带，解开衬衫的钮扣。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接着他又说：「你就这么喜欢小春啊？」

「是的。嗯。」

「你真的要选择小春吗？」

虽然还有些醉意，伯父的眼神十分锐利。

「是的。我就是要和小春小姐结婚。」

「小春的眼睛看不见喔。」

一时之间，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就算他现在指出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我感觉自己也只能做出「是没错」这样的回答。

不过，我很快就修改了想法，把那句话理解为他在质问我的决心。

「我知道。我已经习惯了。」

「选个健康的女性不是更好吗？」

「伯父说的话和小春一模一样呢。三年前她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就说别叫我伯父了！」

伯父呛得咳了起来。

我递给他已经凉掉的茶，只见他一口喝下。

「叫您伯父有什么关系嘛。」

他冷哼一声。

「这会比你想像得要辛苦得多喔。没有人知道她的病什么时候会复发。」

「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生什么病呀。」

「我的意思是她得病的风险比一般人还高。」

伯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让我有些恼怒。我受够他只会举出缺点了。

「您从刚才开始就怎么回事？小春有很多优点吧？她一直都笑口常开，会配合我开玩笑，不会放弃自己做不到的事，还有努力克服困难的坚强。请不要说她的坏话。她可是您的女儿啊！」

我不小心激动起来，于是立刻道歉：「啊，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伯父望着我睁大眼睛。

「你能为小春生气呢。」

他低喃着：「我就做不到。」

「小春……小春小姐拯救了我。让一直只会看别人脸色，什么都做不了的我，慢慢有所改善。能遇到这样的人，我不就只能认定是命中注定了吗？所以，我想和小春小姐结婚。」

听到我这么说，伯父便「哇哈哈」笑了起来。

「命中注定吗……」

他如此喃喃自语。

「这样啊。说起来，我遇到阳华的时候，也是那么想的呢。」

阳华应该是指伯母吧。

伯父的眼角皱了起来，开心地笑了。

「好吧，既然是小春的选择，我也只能支持了。」

这么说完，他又说要再喝一杯。

「您还是别再喝了……」

「你应该懂得男人之间交杯的意义吧？」

伯父拿起留在桌上的酒壶，往两个酒杯中倒入日本酒。

「你要让小春幸福喔。」

他这么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我对妈妈说有话要说，却迟迟说不出口。

在脑中反覆斟酌怎么开口，又因看不见对方的反应而感到焦急，觉得必须赶快说出来。

「小春？你怎么了？」

听到妈妈带着担心的语气，我立刻脱口而出。

「我啊──」

然后，我慢慢把心中反覆思考的话说出来。

「我以后希望和驱同学结婚。」

妈妈听了之后，高兴地发出「哎呀呀」的声音。

「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了，所以没什么好反对的。不如说我其实很欢迎呢。」

我能感受到妈妈也很欢迎驱同学。

没想到自己的选择能这么快就得到认同，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感受到妈妈对我的信任，让我的胸口暖洋洋的。

正当我想着驱同学这个人真是讨喜的时候。

「如果你要和空野同学住在一起的话，我也得一起住才行呢。」

妈妈突然这么说。

「之前我问过空野同学『要不要住这间公寓？』，但这里终究还是太小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大的房子。」

妈妈愉快地说着。

她果然会那么说。

摸了摸妈妈帮我绑的发圈。为了不让我过得辛苦，不让我跌倒，妈妈总是把我放在第一位。

但是。

我觉得这样不行。

「妈妈。」

我要明确地说出来。

「我想试试看自己一个人住。」

妈妈没有回答。

「虽然你一直帮了我很多忙，给了我很多帮助，而且我还有很多事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做到。尽管如此，我觉得总有一天必须要克服那些困难。」

「所以──」我接着说。

「所以，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过了一会儿。

妈妈轻声说了句：「小春……」

我自己也知道刚才说的话缺乏条理。

原本能言善道的我，此时想说出口的话就像糖果一样在嘴里融化。

一定是因为害怕吧。

一定是因为我也害怕离开父母。

但是。

「我啊──」

我觉得这些话必须表达出来，于是继续说：

「如果以后同样有了孩子，我想要能照顾那个孩子，也想要把所有家事都做好。如果孩子乱跑，我希望自己拉住孩子告诫他：『别跑啊～』也想在亲戚的聚会中主动帮忙。我希望自己能做到那些事。」

说到这里，我犹豫了一下。

我害怕她会否定我，要我放弃，说她会照顾我。

我害怕她会这么说：

你可知道妈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随时陪在你旁边？

这让我感到很恐惧，就好像被告知我这辈子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我不自觉地说了声：「对不起。」

啊，这句「对不起」可能才是我对妈妈的真心话吧。

「你明明帮了我这么多，如今我却说想要靠自己。这些话或许会让你伤心，但是我希望尽可能做到不靠妈妈的帮助也能生活下去。」

说到这里，妈妈变得沉默不语，只是握住我的手。

妈妈将自己的手覆盖在我的手掌上，用拇指轻抚我的手背。我听到妈妈吸鼻子的声音。虽然看不见，我感觉她一定红了眼眶，让我的眼眶也泛出泪水。

「妈妈，我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一定让你很辛苦吧？我会努力的。」

听到我这么说，妈妈她──

「不会。」

如此回答。

接着──

「我从来都不觉得辛苦。」

她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可是我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其实也还好喔。毕竟小春是个不会让人操心的孩子嘛。」

我的眼眶慢慢发热。

不会让人操心的孩子？

不可能。

没有比我更让人操心的孩子了。

「我明明生了那么多病，眼睛也看不见了，害你得为我做很多事耶？」

「就算是如此，我也从来都没有觉得你给我添麻烦。」

「但是！你陪我去了那么多次医院。我能学会点字也是靠妈妈的帮助，智慧型手机的萤幕阅读器用法也是你花时间从头到尾教我的啊！一定让你很辛苦吧……」

妈妈她──

「不会。」

再次如此回答。

接着──

「我从来没有觉得辛苦过。」

她用平时那种如羽毛般轻柔的语气，温柔地对我说。

妈妈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很麻烦喔。」

小春一直都是那么想的吗？

她在我耳边细语。

同时轻抚着我的背，就像哄我一样说：

「有孩子很幸福。这种幸福是无可取代的。早上叫你起床、为你做饭、一起吃饭、送你出门，然后听你回家后讲述一天发生的事，这样的时光非常幸福。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妈妈的宝物。所以，不要说你给我添了什么麻烦。」

听到这样的话。

听到这样的话之后，我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明明给她添了那么多麻烦！

她却依然抱着我，温柔地安慰我。

我想自己也许一直对妈妈有种愧疚感，一直很想听到她说这样的话。

我不断像腹部痉挛似的抽泣，喉咙深处发出怪声。泪水不停地流出，不管怎么用手背擦都擦不完。

「小春，能成为你的妈妈，妈妈觉得非常幸福喔。」

「所以──」妈妈继续说道。

「如果小春想更加努力，我当然会支持你。」

妈妈搂住我的肩膀这么说道。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妈妈不是说『我们一起住』吗？」

「傻瓜。」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

「我不是因为不信任小春才那么说。是因为担心小春才那么说喔。」

妈妈！

我再也忍不住了。在妈妈怀里放声哭出来。

「小春一定做得到。既然做得到，就要好好努力喔！」

妈妈一边这么说，一边抚摸我的头。

「但是呢，小春。」

「嗯？」

「我其实有点寂寞喔。」

「所以──」她哽咽地说道。

「虽然我相信小春做得到，你随时都可以向我求助喔。」

她这么说着，为我加油。

我要好好努力。

努力变得什么都做得到，努力成为出色的大人。

努力到有一天，即使眼睛看不见，也能听到别人说：「你真是无所不能呢。」

不过今天就让我尽情对妈妈撒娇吧。

我这么想着。

♪

之后和妈妈吃完晚饭时，驱同学就刚好打了电话过来。

他说自己跟爸爸要离开餐厅了，问我能不能去接他们。

我和妈妈便搭乘计程车去接驱同学他们。抵达现场时，驱同学和爸爸似乎正要好地勾肩搭背。妈妈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笑着告诉我两人的模样。

「空野同学，我们去银座吧，银座！让我来教教你大人都玩些什么～！」

「好了、好了。老公，你酒量那么差，即使去那种地方应酬也马上就会倒头大睡吧。」

「我的酒量才不差！以前可是能喝一升呢！」

「是是是。以前是吧。想必你前世的酒量应该很好吧。」

我听到妈妈制止爸爸的声音。

「小春，让你久等了。」

「对不起。陪爸爸吃饭应该很累吧？」

「完全不会。反而是我害他喝太多了，真抱歉。」

驱同学温柔地说道。

「老公，要上计程车喽。」

妈妈发出无奈的声音。

「老公！不要躺在后座上！」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生气。

「看来没办法坐计程车了。」驱同学说。

接着我听到妈妈的声音靠了过来。

「对不起，你爸爸躺在计程车后座上睡着了。我马上再叫一辆计程车喔。」

「啊，不用了。我们就当作平时晚上的散步，走路回去吧。」驱同学这么回答。

妈妈询问我的意见，我说：「当然好啊。」

「那你们路上小心喔。」

于是妈妈坐上计程车回家了。

而我们则一起走夜路回家。

驱同学和爸爸吃饭的地方在新富町。

他说我们将沿着隅田川的健行步道穿过佃大桥，然后从平常散步的路回去。

十一月的夜晚有些寒冷，海风中混杂着一丝冬天的味道。就是宛如刺骨的寒冰，让鼻子发酸的那种冬天味道。

「地上掉了很多樱花树的叶子，要小心别滑倒喔。」

驱同学这么说着，引导我走到比较容易行走的路上。

「哇～步道旁的那些樱花树啊，叶子变成黄色和胭脂红了。秋天真的到了呢～」

不用我开口，他就主动告诉我周围的景色。

多亏如此，我能想像自己正走在被红叶妆点的步道上。

在我的脑海中，右手边是隅田川的漆黑水面，眼前则是一排染红的樱花树。街灯照亮了色彩缤纷的树叶，而驱同学就在我的右手边。

驱同学为了和爸爸见面，特地穿了西装。

「我果然还是喜欢樱花呢～」

驱同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你可别说什么以后要和朋友一起种樱花树喔。」

「咦？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不是有说过『要一起放烟火』吗？下次搞不好又要说什么『一起来种樱花树吧！』之类的。」

听到他那么说后，我不禁笑着回答：「我不会说那种话啦～」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樱花树。

「我觉得樱花是一种会陪伴人的树。」

「哦？」

「它会开满花朵来庆祝春天的到来，夏天时长出强健的叶子来抵抗炎热；秋天时变红来点缀宁静的季节；冬天时感觉它会和我们一起忍受严寒。而这样的树到处都能看到喔。」

我抬起头仰望天空，用看不见的眼睛望着樱花树。春夏秋冬的樱花树景色出现在我的眼前。

「所以，我很喜欢樱花喔。」

「而且东京还是樱花树特别多的城市呢。」

驱同学突然停下脚步。

「像是河边之类的地方，春天的东京会开满一整片的樱花。」

驱同学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陪伴某人，一直在某人的身边这种事，似乎很简单，但其实并不容易吧。」

──那是需要特地努力才能做到的事呢。

我如此说道。

想着这大概就代表驱同学是在特地关心我。

我一直接受着驱同学的扶持。

注意到这一点时，我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驱同学就是我的樱花树呢。

和我一起度过四季的樱花树。一棵盛开的樱花树浮现在脑海中。

我抱紧靠在我右手上的驱同学左手。

可能是因为我突然抱住他，让驱同学惊讶地「哇」了一声。

夜晚的道路很安静。

除了偶有汽车的行驶声，就没有其他声音了。

在这平时充满声音的城市中，如此安静的环境，让我感觉彷佛走进只有我们俩的世界。

「唉，小春，我们停一下。」

驱同学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这景象很厉害喔。现在大楼和公寓的灯光都关掉了，所以夜空没有那层透明的膜。可以看到星星。」

什么？透明的？膜？

「什么透明的膜？」

驱同学说：「果然会被笑啊。」

然后，他解释什么是「透明的膜」。

他说仰望东京的夜空时，总觉得城市的光芒形成一层膜，遮住了星星。那样的夜空会让人感觉逃不出这个夜晚。

「可是像这样错开时间就会发现，原来还是有星光闪耀的时刻。」

驱同学这么说道。

「唉，驱同学。」

「什么事？」

「你和爸爸聊了些什么？」

「嗯～」驱同学发出沉吟，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

「我将来打算和驱同学结婚，所以拜托妈妈让我自己一个人住。」

会不会有点操之过急了呢？

我这么微笑着问，他便回答：「不，我很高兴。」

「我向伯父说了。请他同意我和小春结婚。」

「咦？是这样吗？」

「是啊。」

「爸爸说了什么？」

「他最后同意了。」

这样啊。爸爸同意了啊。

「妈妈也同意了，要我好好加油。」

「哦，那太好了。」

「不过我在想喔，驱同学，这个顺序是不是反了？」

「嗯？」

「拜托，别在那边『嗯？』啦。」

一般来说，不应该是我们先决定结婚，再寻求对方父母的同意吗？

「下次请找个机会好好向我求婚喔。」

我一边暗自吐槽别让我讲得那么明啦，一边说：「我们走吧。」

然后驱同学──

「不用等下次，就趁现在吧。」

这么说着，停下了脚步。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心跳加速。

他说现在？

「小春，准备好了吗？」

「咦，现在吗？」

「对，就是现在。」

他的声音好温柔，是我最喜欢的声音。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驱同学搂住我的肩膀，感觉他就站在我的面前。

「请你想像一下。」

「好的。」

驱同学像平常一样拓展我的世界。

他一直陪伴着再也看不见东西的我，成为我的眼睛，让我见识各式各样的世界。

我闭上眼睛开始想像。

「夜已经深了。这里是佃大桥。桥上除了我们两个，没有其他人。天空中布满星斗，挂着满月，桥下的隅田川倒映着星星，整座桥彷佛漂浮在银河中。我们就站在这座漂浮在银河中的桥的最高点，我在你的面前单膝下跪。」

他这么说着，牵起了我的手。

我们彷佛真的置身于银河之中，驱同学宛如王子般牵起了我的手。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戴在小春的手指上。」

一股冰凉的感觉传到我的无名指上。

「该不会是戒指吧？」

我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确认。

然后，我不禁「咦？」了一声。

「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上面好像有一颗……超大的宝石。」

「没错。现在小春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十克拉的巨大钻石戒指。」

「十克拉未免太夸张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十克拉这个数字太夸张了，戒指上确实有一颗大到我能摸出来的宝石。他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一想到这是为我准备的，胸中就暖洋洋的。

「你再想像喔。钻石在小春的手指上反射银河的光芒，闪闪地发亮。」

我将左手举到眼前想像。我的无名指上有一枚如万花筒般反射银河光芒的钻石戒指。

「哇，好漂亮啊。」

即使看不见，我也知道这枚戒指此刻正闪耀着世界上最璀璨的光辉。

「为了随时可以求婚，只要和小春在一起，我就会随身携带它。」

我不由自主地说：「我都不知道有这种事──」我的眼眶发热，胸中充满了感动。

「唉，小春。」

「嗯。」

驱同学就像对待公主一般向我开口：

「我们结婚吧。」

他这么对我说。

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但是我无法立即给出答覆。

「你真的愿意娶我吗？」

「我就是要娶小春。」

「我的眼睛看不见喔？」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呢。」

「我很容易吃醋喔。」

「有什么关系，不是很可爱吗？」

「而且，我比你想像得更不懂世事。」

「那可就伤脑筋了……」

接着，驱同学说：「我记得曾经保证过要好好说给你听的。」

他用清澈的声音流畅地说：

「你很努力，而且常常保持着笑容。」

「还有很多优点喔──」他继续说。

「对待人很温柔，声音好听，温和的气质让人感觉很疗愈，不过是个积极进取的人。从不忘记感恩，做事细心，内心坚强，笑点和我一样，以及喜欢着我。这些就是我喜欢小春的地方。」

他这么说完后──

「啊，说了十一个呢。」

顺便开了个玩笑。

「和小春在一起时，我就会想要跟着努力，也会想露出笑容。」

「所以──」他继续说。

「这些全部都是我选择小春的原因。」

我感觉内心似乎被他紧紧抱住。

甚至让我涌出「我可以这么幸福吗？」的想法。

所以。

「驱同学。」

「嗯？」

「抱住我。」

我希望不只是内心，要连身体都被他抱住。

驱同学将我紧紧搂在他的怀中。真希望我们俩就这样融为一体，合而为一。多到双手捧不住的幸福填满了我的心。溢出的幸福彷佛化成泪水，从眼中潸然泪下。

「谢谢你，这是最棒的求婚。」

谢谢你给予我这么多的幸福，谢谢你遇到我。

诸如此类的想法充满我的心中。

「请跟我作个约定。」

「什么约定？」

「无论我这个人有多么麻烦，无论再怎么辛苦，也不要对我有任何一丝的讨厌。请你一直一直喜欢我。」

否则，我一定会崩溃。

这是我最真切的真心话。

「小春？」

驱同学温柔地开口。

「这个要求很简单喔。」

他对我这么说道。

「所以放心吧。」

再次抱住了我。

「约好了喔。就这么说定了喔──」我一边说，一边哭了。

在满天星斗的银河中，我被驱同学的体温融化了。

第二卷 与奔驰于极彩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6 空野香子

†

教堂的大门打开后，穿着婚纱的小春向她的父亲鞠了一躬。在管风琴庄严的音乐中，他们缓缓走上鲜艳的红毯。

穿着婚纱的小春看起来就像一位披着仙女羽衣的天使。

自从我离婚后，阿驱就开始变得会假笑了。

他成了一个会察言观色、与人保持距离，而且不肯表露真心的孩子。

身为他的母亲，我当然很心痛。我责怪自己，认为会这样都是我的错。我尽量以开放的态度与阿驱相处。然而，阿驱始终没有敞开心扉。

当阿驱说想去东京的大学时，我这个母亲无法理解他的真正用意。我只能大概猜到他可能想离开这个城市，但没想到这样会让我感到如此寂寞。

「我不会让妈有负担。」他的这番贴心话，反而更让我心痛。

前往东京的那一天，在送他去北九州机场的车上，我们谈到了未来的规画。当阿驱说：「我大概会在东京就业。」这时我才意识到他真的要离开我了。那股寂寞感沉重到让我只能无奈地想，阿驱已经是个大人了，应该让他自由发展。

看着阿驱穿过机场的登机门时，我向他挥着手，感觉像是永别一样。

我的心好痛，觉得自己没有对他尽到母亲的责任。

至少要让他不会为金钱烦恼。

我觉得这可能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就在某一天。

阿驱打了电话问候我，顺便想找我作个咨询。

从阿驱口中含糊不清的零碎讯息当中，我拼凑出他似乎喜欢上了一个身体状况不好的女孩。与其说他想向母亲寻求咨询，不如说他已经无法自己应付，所以想向经验丰富的大人征求建议。不过，听到许久没有好好谈一谈的阿驱想向我咨询事情，我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向我报告自己交到了女朋友。看来他最终还是和那个咨询话题中的女主角交往了。

我很惊讶他会报告这种事。同时阿驱还告诉我，他的女朋友是一位眼睛看不见的人。我想阿驱一定是希望得到我的认同。

从交往之初就对我明说，代表阿驱有多么认真。

说实话，当第一次听到「盲眼的女朋友」时，我很惊讶。在儿子面前我表现得很坦然，毕竟那是阿驱所选择的女性，但是我的内心其实很不安。

这样没问题吗？为什么你要选她呢？难道没有和普通人交往的选择吗？

虽说我还不认识对方，心中自然而然产生诸如此类的失礼想法。

可是和那个女生交往后的阿驱明显变了。

电话那头听到他沮丧的声音频率减少了。他开始经常会笑，开始谈论自己。

改变阿驱的那个叫「小春」的女孩。

我想见见她。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我想见她的时候，已经不在乎她的眼睛看不见这件事了。

小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阿驱要结婚的话，我希望对方是个能让阿驱安心的人。

我觉得这点最重要。

然后，当阿驱带小春来见我时，我由衷地感受到──啊，阿驱真的遇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对象呢。

我想小春一定是个吃过许多苦的人。

正因为吃过苦，才能成为一位如此体贴他人，常保笑容的人。

就像钻石在深邃险恶的环境中努力闪耀，小春的笑容也给人某种无比的高贵感──我隐约有股这样的感觉。

和小春在一起的话，阿驱一定能建立幸福的家庭。

有她在，我就可以放心了。

如此的安心感充满了我的内心，让我感到十分欣慰。

当阿驱带小春来下关时，他跟我商量说想和小春结婚。

我二话不说就决定支持阿驱。

我坚信可以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小春。

同时，我也想着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婆婆给我的钻石。

『你买婚戒了吗？』

当我这么问时，驱回答他买了。他说自己打工买了某个品牌的时尚戒指。那是一枚镶有几颗碎钻的时尚戒指。

『你想想看，小春不是看不见吗？我本来想准备一摸就知道有颗大钻石的戒指。』

反正我就努力工作，等十周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再送给她吧。

阿驱笑着这样说道。

如果是上大学之前的阿驱，一定不会对我说那种话。他应该会一个人埋头烦恼，然后自作主张地放弃吧。

想到这里我就更加确信，与小春的相遇对阿驱来说是一件无比的宝物。

『傻瓜，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呢？』

我记得自己当时这么说。

把那东西从衣橱深处拿出来给阿驱看。

『项炼？』

『这是已经过世的婆婆，也就是你奶奶送给我的结婚礼物。』

『你还留着啊。离婚的时候没被要回去吗？』

『我和婆婆关系很好，她说这个就留给我。』

我记得离婚时，婆婆看起来很落寞。我清楚记得她含泪拜托我好好照顾阿驱。

『这条项炼上的钻石好大啊。』

当阿驱拿起项炼对着光观赏钻石时，我说：

『给你吧。』

『咦？怎么突然──』

『把这颗钻石拿下来，重新做成戒指送给小春吧。』

『可以吗？』

『可以呀。我要把第二重要的东西也托付给小春。』

阿驱问我：「那么第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说那是秘密，没有告诉他。

这么一提，我都忘记婆婆拜托我照顾阿驱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要把这条项炼送给阿驱妻子的事情。当阿驱说想送一个摸起来就知道有大钻石的戒指，让我见识到他对小春自然流露出的体贴时，我就突然想起了这条项炼。

后来阿驱告诉我，他把项炼重新做成戒指，向小春求婚了。听到阿驱高兴地说：「小春很开心。」当时我的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欣慰。

在彩绘玻璃前，神父说出结婚誓词：

「无论是生病、健康、富有、贫穷，你都愿意发誓以妻子的身份钟爱、敬爱、怜爱你的丈夫吗？」神父对小春如此询问。那是我做不到的誓言。

小春以愉快开朗的声音回答：「是的，我当然愿意！」

接下来神父也如此询问阿驱。他说：「是的，我愿意。」

「那么请两位交换戒指。」神父说道。

在这场互相将戒指戴到对方无名指的交换戒指仪式中，小春决定使用那枚戒指。

戒指的台座上镶着一颗硕大的钻石。钻石耀眼的光芒连从我这个位置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愿他们两人拥有光辉璀璨的未来。

但愿他们能过着连从远方都能目睹其光辉的美丽人生。

这样我就能安心地待在下关了。

一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就充满了暖意。

钻戒穿过小春的无名指。

小春笑了，阿驱也笑了。

阿驱脸上的笑容并不是以前那种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见到那副笑容，我的泪腺就彷佛决堤，泪水一波又一波地溢了出来。

第二卷 与奔驰于极彩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7 冬月阳华

小春罹患癌症时，我很自责。

当被告知她有失明的可能性时，我的心几乎要碎了。

可是小春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我就必须尽自己的责任，拼命做好所有能做的事情。

只要听说有对癌症有疗效的中药，我就带她去看专门的医生。无论是哪里有卖对眼睛好的保健食品，我都会找来订购。

尽管我很努力，病魔仍旧夺走了小春眼中的光明。

当小春失明时，我决定将余生全部奉献给她。

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补偿。

对不起──我一直对女儿抱持这样的想法。

对不起，没能把你生得身体健康。或许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开朗的妈妈」角色，就是为了掩饰那种罪恶感。

可是今天看到小春的婚宴，感觉稍微卸下了一点肩上的重担。

婚宴约有五十人参加，大家都祝福着这对新人。虽然小春看不见，在切蛋糕和新人互相喂食蛋糕等环节都显得非常开心。光是看到她的笑容，就让我感到十分欣慰。

站在婚宴会场中央的小春穿着粉红色的婚纱，成为聚光灯的焦点。

对不起，你明明长得那么可爱，却被夺走了光明。

我又忍不住这样想着。

「给妈妈。」

小春开始读出写给母亲的信。

我和孩子的爸站在一起，聆听小春的话语。

小春无法读信，但她记住了所有内容。

「我一直都觉得妈妈很辛苦。

我曾经为此道歉过。因为自己的眼睛看不见，需要妈妈的许多帮助，我却希望尽量什么事都自己来，要求您让我独自生活。您一直以来给了我那么多帮助，我却说出那样的话，真的很抱歉。

而妈妈以能包容一切的声音，要我不用放在心上。

妈妈鼓励我和阿驱一起获得幸福。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母亲。

我想和阿驱一起为人父母。」

孩子的爸在身旁哭着大喊：「小春啊～」

因为他是现场的人之中哭得最惨的，反而让我哭不出来。

他的反应夸张到我傻眼地念了几句。

小春真的要离开我们了呢。

想到这里，就有种半个自己被抽走的空虚感。

这时小春开口说：「妈妈？」呼唤了我一声。

「您过去已经给我许多的帮助。

从今以后，请妈妈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

我已经拿得够多了。

从现在开始，该轮到我把从妈妈那里得到的东西交付给孩子了。

真的很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接下来，就轮到我给予妈妈赐予我的那种幸福了。

想到这里，我就兴奋得不得了。

我终于明白，原来世上还有如此令人兴奋激动的事。

妈妈。

谢谢您给了我这样的幸福。

谢谢您把我生成这样的我，我真的很幸福。

我获得了许许多多的支持。

有许许多多的人给予我温暖。

还有，我遇到了阿驱。

再说一次。

谢谢您生下我。

谢谢您成为我的妈妈。

我也想成为像妈妈一样的人。」

听到这些话，我再也忍不住了。

没想到她竟然会对给予自己那种艰难人生的我说：「谢谢您生下我。」泪水不断涌出。我捂住了嘴，忍住啜泣声。

司仪宣布：「请新娘的妈妈说句话。」接着将麦克风递给了我。

我都已经哭到说不出话了，为什么还要把麦克风拿过来啦，真的很伤脑筋耶。

「小春。」

我才应该谢谢你让我把你生下来。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

第二卷 与奔驰于极彩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8 空野小春

♬

不知道为什么。

每当健康状况变差时，我都会想听听阿驱朗诵的《安妮日记》。

我用手摸索着找到那台录音机，然后戴上耳机播放声音。

相识还没多久的驱同学的青涩话音流进耳中。

一听到那种努力念出文章的声音，我的心情就平静了下来。

这次的状况不太乐观。

虽然和阿驱结婚后生下咲良，过着一帆风顺的生活，去年检查时发现了乳癌。尽管努力接受治疗，最后仍旧无计可施，只能转为安宁照护。

既然要接受安宁照护，我就选择在家进行。

不可思议的是，我既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是想要全力治好病的时候更为辛苦。

现在的我能和阿驱，偶尔还有咲良一起过着悠闲的日子。

虽然时日无多，我仍然希望能和家人一起欢笑生活。

趁着阿驱外出买晚餐的时候，我靠在床上沐浴着阳光。在温暖的光芒笼罩下，听着阿驱的声音回想起往事。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想要留给赐予自己那么多幸福的阿驱一些东西。

想了又想之后，我想到了。

等《安妮日记》的朗读录音结束后，我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

「给阿驱。首先，请原谅我先你而去。」

我尽量用坚定的声音，表达我希望他今后也能过着快乐的人生。

「对不起。这次可能很难撑过去了。」

真的很抱歉。尽管我心里这么想，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特别悲伤。

当然，我很遗憾得留下阿驱他们，独自离开人世，可是我已经得到许多美好的事物了。

想到这里，我就感到非常、非常地幸福。

阿驱向我求婚后，我们订婚了，然后开始过着住在彼此附近的独居生活。像通勤婚姻般互相往来对方家里一段时间后，我竟然怀孕了。

虽然我得再次休学，还被爸爸骂了一顿，经历了许多困难，我一点也不后悔。没想到我真的有成为人母的一天。

我们开始同居，然后登记结婚了。

接着，趁着肚子还没有变大，我们举行了婚礼。

我选择了那枚戒指用在婚礼上的交换戒指仪式。阿驱说想准备一枚我摸得出有颗大钻石的戒指，香子婆婆说希望我能继承她的嫁妆。得知他们两人的心意，让我感到无比的欣喜。

在婚宴上，阿驱一边吐槽聚光灯很刺眼一边作了致词。优子和鸣海同学也来了，很多人都到场祝福我们。我也读了写给妈妈的信，而爸爸哭得最厉害。

然后我还经历了生产。

无法看到即将出世的孩子长什么样子，让我感到不安与遗憾。但是当我把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抱在怀里时，所有的担忧都消失了。

啊啊，谢谢你让我把你生下来。

她摸起来软软的～如此的幸福占据了我的胸口。

我们给女儿取名「咲良」。

希望她能成为一个为他人带来笑容的人。我们带着如此的愿望给她取了这样的名字。

在阿驱的协助下，我们一起努力养育孩子。

虽然这段生活忙碌得时间彷佛一眨眼就过去，我感到非常幸福。

啊啊，爸爸和妈妈以前也是怀着这种心情吧。

当上母亲后，我更加感谢他们把我拉拔长大。

复学之后，我把咲良交给妈妈照顾，然后去上大学。虽然每天在育儿和大学之间忙得不可开交，我感到非常充实。因为回家后有咲良和阿驱在等着我。

咲良三岁后，就在我们终于适应了忙碌生活的那年暑假。

我和阿驱回到下关探亲。

虽然香子婆婆尽量抽空来了东京几次，我们还没带咲良去过下关。

而且，我想去阿驱说「人很多喔～」的关门海峡烟火大会看看。

『差不多要开始了吧？』

我们在阿驱推荐的坛之浦，也就是关门大桥的下面等待烟火发射。

咲良说：

『妈妈，妈妈。』

『对不起，小春。她比较想给妈妈抱。』

『没关系。我来抱她。』

我从阿驱手中接过咲良，将她抱在胸前。

我感受到了咲良的体温。当我闻着咲良身上牛奶般的香气时，听到「砰」的一声炸响。

（插图014）

『她在笑喔。刚才明明还那么害怕。』

咲良不停地笑着。烟火炸开的声音也不断传来。

我的脑海浮现出布满一整片烟火的夜空。

但愿咲良也能有一段如绽放烟火般多采多姿的人生。

我这么期盼的同时心想，能拥有思考这种事的人生，真是幸福呢～

在录音时，我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天的烟火。

「阿驱，

你该不会以为我有什么遗憾吧？

如果说丢下阿驱和咲良离开这个世界算是遗憾，那确实是个遗憾。

但是，十九岁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想到这点，我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自从我向死缠烂打的阿驱投降，决定不再放弃你的那天起。

自从决定不放弃人生的那天起。

每天都快乐得不得了。

每一个瞬间，都像烟火一样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是啊。

阿驱与我相遇，选择和我在一起。

你给予我的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散发着光芒。

「啊啊，我好幸福。我的人生好幸福呢！

谢谢你，阿驱。

感谢你与我相遇。感谢你选择了我。」

我由衷地从心底说出这些话。

有时我会思考。

幸福到底是什么？

我想应该就是能遇到愿意陪伴自己的人吧。

在无数的可能性中，我们奇迹般相遇。

世上有这么多人，你却选择了我。

这个不就是幸福吗？

闭上眼睛，和阿驱一起度过的五彩缤纷的日子就浮现在脑海中。

能遇见阿驱，真是太好了。

第二卷 与奔驰于极彩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后记

让各位久等了。

刚开始时，本作是以空野驱的视角撰写的。

等到写完之后，我对责任编辑说了这样的话：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全部重新改写成冬月小春的视角吗？」

在与责任编辑讨论内容的过程中，我意识到「极彩」其实是小春的故事，因此非常想重写。尽管说出这样的话，我也做好了因为必须重新规划时程表而被骂的准备。毕竟我认为作出导致书籍延后出版日期的行为，在商业往来上是不对的。可是编辑竟然说：「我很想读读看那个版本。」然后还说：「我愿意等，请您写出来吧。」

这些话让我非常开心。

那或许只是他随口说说的。

但是我觉得对作家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个更令人开心的话了。

正因为有编辑的这番话，本作才能以现在的样貌出版。

我有时候觉得，说到底一切都是缘分的安排吧。我投稿GA文库大赏，遇到这位责任编辑也是如此。驱与小春的相遇，对他们来说更是无上的幸福。

因为前作《与奔驰于透明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我建立了许多缘分。向我问候的书店店员、为我举办签名会的animate池袋本店的各位员工、接受我取材的东京海洋大学的各位职员、负责漫画改编相关工作的各位人士、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中支持我的各位读者、在社群网站上支持我的大家、前辈作家们、编辑部的各位编辑，以及raemz老师。我很感谢这些缘分，也非常期待未来与更多人的相遇。

如果您能从本作中获得这样的感受，那么我就觉得值得了。

本作之所以能送到各位手中，得感谢许多人的协助。

将本作的文字完美地化为图片的raemz老师。

看到小春由衷地露出笑容，我真的很开心。

中村责任编辑、写下感想评论的各位读者，以及从印刷到销售的所有相关人员。透过这么多人的支持，才能将本作送到您的手中。我由衷、深深地感谢大家。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此外，我的新作《夜晚过后将迎来早晨（暂译）》也会与本作在同一天于书店上架（注：本文所指皆为日本当地的贩售状况）。如果不嫌弃的话，也请您参考一下。那是我用心撰写的作品，但愿它能在您的心中留下一些感触。

那么，我会继续努力下去，希望能得到各位的支持。

志马なにがし

引用文献：

《Midstream：My Later Life》 Helen, Keller

日文翻译版：《わたしの生涯》岩桥武夫译（角川文库）

中文翻译版：《永不放弃的海伦凯勒：我的后半生》郭庭瑄译（爱米粒出版）

参考文献：

《いっしょに走ろう》道下美里着（芸术新闻社）

《ヘレン·ケラー光の中へ》岛田惠译／高桥和夫监修（めるくまーる）

取材协助：

国立大学法人　东京海洋大学

第二卷 与奔驰于极彩之夜的你，谈一场看不见的恋爱。 插图